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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柔水阁收容

  老沟村,藏在两座险峻山峰夹缝中的一片谷地,仅有几十户人家,世代以狩猎、采集为生,几乎与世隔绝。当癸三、丁七、赵四三人历经艰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下方谷地中那零星散布的简陋木屋和袅袅炊烟时,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丁七将赵四安置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自己如同灵猫般潜下山梁,摸向村子外围,仔细探查。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返回,脸色并不好看。

  “村子周围有暗哨,不止一个。看装扮和警惕性,不像是普通猎户,更像是……江湖人。村口有两个人看似闲聊,实则一直在观察进出的路径。村里似乎还有几处制高点,视野很好。”丁七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而且,我在村子西头那片废弃的猎屋附近,发现了这个。”

  丁七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截被踩扁的竹哨,样式普通,但断口很新。更重要的是,竹哨的末端,用极细的刀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水波纹图案。

  癸三眼神一凝。柔水阁的暗记!而且是代表“警戒”、“危险”的次级暗记!这说明村子里有柔水阁的人,而且他们正处于危险或监视之中,这个暗记是留给可能到来的自己人的警告。

  “能看出是阁里哪一队的人留下的吗?”癸三问。

  丁七仔细看了看竹哨的纹路和刻痕,摇头:“很仓促,手法也普通,像是外围警戒人员,或者……是故意留下的简化标记,避免暴露核心身份。”

  情况复杂了。村子显然已被不明势力(很可能是天武盟或其附属)控制或监视,但柔水阁的人也在,而且处于隐蔽或被困状态。他们留下的暗记是警告后来者不要贸然进村。

  癸三迅速权衡。进村,风险极大,可能自投罗网。不进村,他们现在缺医少药,癸三伤势持续恶化,赵四也急需稳定环境休养,而且他们需要了解柔水阁的确切情况和联系渠道。

  “等天黑。”癸三做出决定,“丁七,你再摸近一点,重点观察村子西头废弃猎屋和东头那棵最大的老槐树附近。如果村里有我们的人,又处于被监控状态,可能会在入夜后,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尝试向外传递消息或制造混乱。我们看准机会,尝试接触。”

  丁七点头,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木间。

  夜色降临,山谷中的村落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山风呼啸,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癸三将赵四安置在更安全隐蔽的石缝中,自己则强打精神,依靠眉心烙印对大地微弱的感应,和远超常人的目力,紧盯着下方村庄。

  亥时前后,村子西头那几间废弃的猎屋方向,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枭啼叫的声音,间隔长短不一。癸三精神一振,这是柔水阁外围人员使用的另一种简易联络暗号,意思是“有眼线,暂勿靠近,可于子时三刻,在村东乱石坡第三棵歪脖松树下等候,以‘流水绕石’为号”。

  癸三默默记下,耐心等待。子时将近,他看到几条黑影从不同方向悄然摸向村东乱石坡,动作轻捷,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的监视点。其中两人在歪脖松树下略作停留,似乎在放置什么,然后迅速散开,消失在夜色中。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异常,癸三对丁七打了个手势。丁七会意,悄然潜向乱石坡。癸三则留在原地,保持警戒,并随时准备接应。

  约莫一刻钟后,丁七返回,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壮、猎户打扮的汉子。那汉子脸上涂着灰泥,眼神锐利,见到癸三,尤其是看到他两鬓刺眼的白发和灰败的脸色时,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癸三爷?真的是您?属下是外堂‘西山道’第三哨陈石头!您……您怎么……”他显然认出了癸三,但对癸三的模样大感震惊。

  “起来说话,陈哨长。”癸三虚扶一下,声音嘶哑,“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村里什么情况?阁里怎么样了?”

  陈石头起身,语速极快:“回癸三爷,村里三天前来了一队人,自称是‘陇西盟’的,有二十几个,带头的姓刘,使一对判官笔,功夫不弱。他们说追捕几个逃犯到了附近,要在这里借宿盘查,实际是控制了村子,挨家挨户搜查盘问,像是在找什么人,也像是在等什么人。我们哨所有五个人在这附近活动,发现不对,提前藏进了后山一个隐秘的山洞,只留了两个兄弟扮作猎户在村里打探。刚才发信号的,是留在村里的兄弟。”

  “陇西盟?”丁七皱眉,“是陇西那个原本依附金刀门,后来金刀门被天武盟吞并,他们就转投了天武盟的小帮派?”

  “就是他们。”陈石头点头,“现在就是天武盟的狗腿子。看他们的架势,不光是搜捕逃犯那么简单,更像是要在这里设卡,封锁进山的路。这老沟村是通往咱们总阁外围几处隐秘据点的岔路口之一。我们怀疑,天武盟可能察觉到了总阁的大致方位,正在从外围逐步建立封锁线。”

  癸三心下一沉,果然如此。柳清风对柔水阁的围剿,已经从舆论打压、经济封锁,升级到了实质性的军事包围。

  “总阁现在情况如何?阁主、苏璃他们可好?”癸三最关心这个。

  陈石头脸上露出忧色:“总阁……压力很大。天武盟在外面把咱们说成了魔道奸细、武林公敌,很多以前有往来的朋友、商家都断了联系,咱们在中原的产业、据点,被拔掉了一大半。各地的兄弟损失不小,不少人都撤回来了。现在总阁里,除了本阁弟兄,还收容了很多被天武盟迫害、无家可归的江湖朋友,还有他们的家眷……粮食、药材、武器,都很紧张。阁主和苏璃姑娘,还有各位首领,都忙得焦头烂额。但大家心很齐,没人说要投降。”

  他顿了顿,看着癸三,眼中带着期盼:“癸三爷,您回来了就好!阁主他们一直很担心您和丁七爷、赵四爷。江湖上都传说你们在昆仑出事了……您这次回来,是不是带回了重要的消息?”

  癸三点头,没有细说:“是,很重要。我们必须尽快回总阁。村里那两个兄弟,能撤出来吗?”

  “能!”陈石头肯定道,“他们熟悉地形,等后半夜那些‘陇西盟’的人换岗松懈时,就能溜出来。我们已经约好了汇合地点。癸三爷,您和丁七爷、赵四爷先跟我去后山的山洞暂避,那里还算安全,也有些草药。等兄弟们都撤出来,我们就带您抄小路回总阁。这条路很隐秘,只有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老哨探知道,应该能避开天武盟的耳目。”

  “好。”癸三没有犹豫,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回到总阁。

  在陈石头的带领下,他们避开可能被监视的路径,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后山一处极其隐蔽、被藤蔓遮蔽的山洞。山洞不大,但足以容纳十余人,里面已经有三名柔水阁的哨探,还储备着一些清水、肉干和草药。

  看到癸三三人的惨状,尤其是癸三那副形销骨立、白发早生的模样,几名哨探都红了眼眶,但纪律严明,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拿出最好的伤药和清水,帮癸三处理伤口,给昏迷的赵四喂水喂药。

  子时过后,留在村里的两名暗哨也安全撤回。据他们说,“陇西盟”那伙人似乎在等什么“大人物”或者“确切消息”,只是控制村子,盘查过往,尚未进行大规模搜山,但也加派了人手在几个路口设了暗哨。

  不能再等了。癸三的伤势拖不起,天武盟的封锁线只会越来越严密。稍作休整,补充了少量食水和伤药后,在陈石头等五名熟悉地形的哨探带领下,癸三一行人,抬着依旧昏迷但情况稍稳的赵四,悄然离开了老沟村范围,踏上了返回柔水阁总阁最隐秘、也最艰难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兽径、峭壁、密林的组合。很多时候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或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或从茂密的荆棘丛中强行穿过。陈石头等人不愧是最精锐的哨探,对这片山区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出人意料的路径,并提前预警可能的危险。

  即便如此,这段路程对重伤的癸三和昏迷的赵四而言,依然如同炼狱。癸三几乎全靠意志和丁七、陈石头等人的轮流搀扶、背负,才勉强跟上。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但他始终紧握着怀中那个包裹着铅片的玉片,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

  三天后,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道隐蔽的山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群山环抱、地势险要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中,屋舍俨然,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隐约可见人影走动,戒备森严。更远处,有瀑布飞泻,水声隆隆,形成天然的屏障和水利。

  这里,便是柔水阁的总阁所在——隐波谷。

  看到熟悉的景象,无论是癸三、丁七,还是陈石头等哨探,都长长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紧接着,他们又绷紧了神经,因为靠近谷口的明哨暗卡,比他们离开时,多了数倍不止,气氛凝重肃杀。

  “什么人?站住!”一声低喝从前方树丛中传出,紧接着,数道劲弩的寒光,锁定了他们。几名身着柔水阁服饰、但面生的守卫闪身而出,眼神警惕。

  陈石头连忙上前一步,亮出一枚特制的竹符,低声道:“外堂‘西山道’第三哨陈石头,奉命接应癸三执事、丁七执事、赵四执事回阁!速速通报!”

  守卫中为首一人仔细查验了竹符,又看了看被丁七背着的赵四,以及被搀扶着、形如枯槁、白发刺眼的癸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并未放松警惕,沉声道:“癸三执事?可有凭证?”

  癸三勉强抬起手,从怀中摸出自己的执事令牌,递了过去。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镌刻的水波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特殊的光泽。

  守卫验看无误,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还带着一丝激动:“真是癸三执事!您……您终于回来了!阁主和各位首领都急坏了!快,快随我进谷!丁七执事,这位兄弟交给我们!”他连忙招呼手下,小心地接过昏迷的赵四,用担架抬起,又分出两人一左一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癸三。

  穿过层层明岗暗哨,进入隐波谷内部。谷中的景象,让久别归来的癸三和丁七,既感亲切,又心情沉重。

  亲切的是,这里依旧是柔水阁,熟悉的建筑布局,熟悉的流水环绕,熟悉的同袍面孔。虽然许多人都面带疲惫、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坚毅,见到癸三和丁七,都投来激动、关切的目光,纷纷行礼让路。

  沉重的是,谷中的人,太多了。原本规划整齐的屋舍间,搭起了许多临时帐篷、简易窝棚。随处可见受伤的江湖人,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神色或悲愤,或茫然。还有许多妇孺老弱,挤在帐篷里,眼神惊恐不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烟火气,以及一种压抑、紧张的氛围。

  “这些都是……”丁七忍不住问带路的守卫。

  守卫低声叹道:“都是被天武盟逼得走投无路的江湖朋友,还有他们的家眷。有的是小门派被灭后逃出来的残部,有的是不愿归附天武盟、被追杀的门派弟子,还有的是与咱们阁有旧、受了牵连的……唉,阁主和苏璃姑娘下令,凡是来投奔的,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一概收容。只是,人越来越多,粮食、药材、住处,都成问题。天武盟的狗腿子还在外面虎视眈眈,不时有兄弟在外出采购或打探消息时遭遇不测……”

  癸三默默听着,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带着伤痛和期盼的面孔。这就是柔水阁,这就是易水寒。在柳清风高举“顺者昌,逆者亡”的大旗,以铁血手段整肃武林时,柔水阁却张开臂膀,收容着这些“逆亡”之人,成为了这片血雨腥风江湖中,为数不多的庇护所。但这庇护,又能持续多久?柔水阁自身,又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他们被径直带往山谷中央,那座依山傍水、最为坚固宽阔的主阁楼——“听涛阁”。阁楼前,守卫更加森严。通报之后,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当先一人,正是柔水阁阁主,易水寒。他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矍,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但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看到被搀扶着的、白发苍苍、气息奄奄的癸三,易水寒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癸三的手腕,一丝精纯柔和的内力探入。

  随即,易水寒的脸色变了。他能感觉到,癸三体内经脉破损严重,生机黯淡,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生命本源被透支的枯竭感。这绝不仅仅是重伤那么简单。

  “癸三……”易水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

  “阁主……”癸三看到易水寒,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牵动了嘴角,“幸不辱命……东西……带回来了……”他艰难地抬手,想去怀中掏那玉片,却被易水寒轻轻按住。

  “不急,先进去再说。”易水寒沉声道,亲自搀扶住癸三,“丁七,你也辛苦了。快,扶他们进去!苏璃,去请孙老先生!立刻!”

  苏璃一直站在易水寒身后,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看到癸三的模样,她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没有落泪,闻言立刻转身,施展轻功,如一道青烟般掠向谷中神医孙老的住处。

  癸三和赵四被安置在听涛阁后院的静室中。很快,白发苍苍、医术通神的孙老被苏璃几乎是“拖”了过来。孙老看到癸三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立刻上前把脉,又翻开癸三的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透支本源,伤了根基……这,这不仅仅是内伤,更像是……用了某种禁忌的秘法,以寿元为代价,强行激发潜力……”孙老捻着胡须,脸色凝重,“还有一股极其精纯、却又带着死气的异种能量残留体内,不断侵蚀生机……奇怪,奇怪……”他又检查了赵四,脸色稍缓,“这位小友倒是无大碍,只是之前似乎耗尽了精神,又受了不轻的内外伤,但体内有一股磅礴温和的生机在滋养修复,性命无虞,只是需要时间静养恢复。”

  听到癸三“透支本源”、“伤了根基”,易水寒和苏璃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苏璃更是紧紧咬住了嘴唇。

  癸三却似乎对自己的伤势并不在意,他挣扎着,在丁七的帮助下坐起身,从贴身处,取出那个用油布和铅片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那枚温润的薄玉片,双手递给易水寒。

  “阁主……昆仑所得……‘地’字符的部分传承,还有……关于‘九幽之门’、上古兵符、以及……柳清风的秘密……”癸三每说一句,都喘息几下,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柳清风……已成‘天武至尊’……点苍灭门,青城易主……顺者昌,逆者亡……江湖……已是他囊中之物……下一个……就是柔水阁……”

  易水寒接过那枚看似平平无奇、却重逾千斤的玉片,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紧紧握住,手背青筋隐现。他听着癸三断断续续的诉说,听着丁七在一旁的补充,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中风暴凝聚。

  当听到癸三讲述柳清风在擎天峰大会上的强势,听到点苍派被血腥镇压、青城派内乱易主,听到天武盟如何编织罪名、打压异己,听到癸三等人一路被追杀、目睹江湖血雨时,苏璃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木屑纷飞。

  “柳清风!欺人太甚!”她眼中杀意凛然。

  易水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癸三的肩膀,沉声道:“你们做的很好,辛苦了。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转向孙老,郑重一礼:“孙老先生,癸三和赵四,就拜托您了。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他们的性命。”

  孙老捋着胡须,肃然点头:“阁主放心,老朽自当尽力。只是癸三小友的伤势……伤及本源,非寻常药物可医,需得徐徐图之,更要寻到固本培元、弥补生机的天材地宝,方有根治之望。”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柔水阁上下,必倾力寻来。”易水寒毫不犹豫。

  癸三还想说什么,易水寒却摆摆手:“不必多说,先疗伤。丁七,你也去休息,处理一下伤势。其他的,等你们好一些再说。”

  癸三知道易水寒是担心他的身体,也不再坚持,在孙老的示意下,服下一颗安神护心的药丸,沉沉睡去。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

  看着昏睡过去的癸三,和他那刺眼的白发,易水寒握着玉片的手,更紧了几分。他转身,对苏璃和闻讯赶来的几位柔水阁高层——包括主管情报的“暗流”首领墨鸦,主管内务的“清漪”首领兰姨,以及几位重要的长老、执事——沉声道:“所有人,议事厅集合。丁七,你也来,把你们一路所见所闻,详细说一遍。”

  柔水阁,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大船,在收容了无数逃亡者、自身也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刻,终于等来了关乎未来的关键情报。风暴,即将正面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