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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梯楼叠血战城头 缺口横尸捍破堞

  中统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巳时。

  襄樊上空硝烟未散,汉江江面杀声已沸。

  阿术总攻令落,北岸炮声陡然变调——不再是轰塌城墙的狂炸,转而化作连绵不绝的压制性轰击。巨石、火雷贴着城头飞掠,砸在雉堞之上、马面之间、守军阵中,逼得宋军抬不起头、直不起身,只为给登城大军铺出一条血路。

  江面之上,元军水师已然冲至近岸。

  张荣实立在楼船船头,铠甲被炮火烟尘染得发黑,一手按刀,一手指着樊城塌陷豁口,声嘶力竭穿破涛声炮响:

  “全军看住缺口!快船先登,压制滩头!斗舰跟进,射住城头!敢退后者,船斩将,岸斩卒!”

  江面立时爆发出震天呼哨。

  百余艘窄底冲锋快船不顾水下尖桩、铁链拦阻,硬生生碾着浪头扑向江岸,船底刮过暗桩,发出刺耳崩裂之声,不少船只瞬间漏水倾斜,船上元兵却全然不顾,挥刀砍断缠绕的铁链,疯了一般往滩头冲。

  先头船只刚一触岸,元军死士便纵身跃下,泥水四溅,弯刀出鞘,嘶吼着扑向岸边宋军哨垒。

  “杀!杀进城去!财物女子,尽归先登者!”

  岸上脱温不花更是亲自披甲执矛,领着万户精锐踏水登岸。蒙古铁骑弃马步战,重装步卒顶盾在前,轻装锐卒攀梯在后,数十架五丈飞楼、裹皮云梯、巨型冲车被士卒推着,碾过填平的壕沟、铺满碎石的滩涂,轰隆隆直抵城墙之下。

  不过半炷香工夫,襄樊东西两面城墙,已然被元军梯楼密密麻麻围死。

  一架架云梯如同嗜血长蛇,狠狠搭上城头;裹着湿牛皮的飞楼缓缓推近,楼中弓弩手居高临下,对着城头疯狂攒射;冲车直逼城门,巨型铁撞头悬在半空,只待号令落下,便要狠狠砸向襄阳北门。

  蚁附攻城,就此开始。

  樊城西面,那道三丈宽的城墙塌陷口,瞬间成了整片战场的绞肉核心。

  此处没有高墙阻隔,没有垛口遮挡,碎石堆成一道缓坡,直通城内街巷,是元军破城的最佳捷径。阿术一眼便咬死此处,当即把最精锐的蒙古死士、汉军攻坚队,全数投往这个缺口。

  “拿下豁口!先登者,官升三级,赏金百两!”

  “冲进去!斩吕文德、张世杰者,封万户!”

  重赏之下,元军个个红了眼,如潮水般顺着碎石坡往上猛冲。

  前排披重铠的蒙古卒,举着蒙皮大盾,死死护住周身,顶着城头箭石往前碾压;后排步卒弯弓搭箭,近距离直射宋军盾阵缝隙;更有悍卒拎着短刀、绑着引火之物,不要命般扑向宋军临时堆起的土石壁垒,只求炸开一道生路。

  张世杰就立在豁口正中央。

  他一身朱红战甲,早已溅满血点泥污,头盔歪斜,左臂被飞石擦破,鲜血浸透袖甲,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碎石堆上。

  身后是樊城腹地,身前是胡骑狂潮。

  眼见元军黑压压扑至眼前,张世杰提枪横立,双目欲裂,对着麾下守军爆发出震天怒吼:

  “儿郎们!看清了!身后就是樊城百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盾阵不许缩!长枪不许弯!敢放一个胡虏进豁口,我先斩了你!”

  “杀!!!”

  宋军前排盾兵齐齐发力,厚重木盾狠狠相撞,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盾后长枪如林,齐刷刷从盾缝中刺出,枪尖寒光凛冽,直对冲来的元军。

  第一波元军悍卒,瞬间撞在枪阵之上。

  “噗嗤——噗嗤——”

  长枪入肉之声,刺耳至极。

  最前排的元军重盾卒,整个人被数杆长枪同时贯穿胸膛,铁甲崩裂,鲜血狂喷,身体僵在枪尖,挣扎片刻便软软倒地。后面的元兵全然不顾同伴尸首,踩着尸体继续前冲,弯刀狂砍盾面,砸得木盾砰砰巨响,木屑横飞。

  “顶住!别松劲!”

  “枪刺!别拔出来!继续顶!”

  张世杰吼声不断,亲自挺枪杀入阵前。

  他手中长枪如龙,一枪挑飞一名元兵弯刀,顺势刺穿其咽喉,热血喷满他满面;反手一枪,又将一名攀坡的元兵挑下碎石坡,摔在乱石堆中,骨裂之声清晰可闻。身边亲卫死死护住主将,刀砍枪挑,杀得身边尸骸堆叠,血水顺着碎石坡往下流淌,汇入汉江,染红一片江水。

  可元军实在太多。

  死了一波,又涌上一波,前尸未冷,后队已至。

  阿术在北岸高岗看得清清楚楚,不断击鼓增兵,一层又一层往缺口填人,全然不计伤亡,只求用人海冲垮宋军防线。

  一名元军百户浑身浴血,拎着弯刀扑到盾前,狂吼一声,挥刀砍断一杆长枪,纵身就要越盾而入。

  宋军一名什长大喝一声,弃枪拔刀,迎面冲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弯刀互劈,甲叶碎裂,什长肩头被砍中一刀,却死死抱住那百户,张口狠狠咬在其脖颈之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百户惨叫着倒地,什长也浑身是血,挣扎着爬起身,捡起断枪,又重新站回盾阵之中。

  “弟兄们!死也要钉在这里!”

  “人在!豁口在!”

  宋军士卒杀红了眼。

  没有军械,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用肩头撞;长枪断了,就用短刀,短刀卷刃,就捡起地上断矛、石块,但凡能伤人的东西,全都往元军身上砸。

  盾阵被元军撞得不断后退,却始终没有崩散。

  宋军用尸体、血肉、断矛、巨石,在豁口处,硬生生堆起了一道人墙壁垒。

  与此同时,襄阳、樊城两面完整城墙之上,更是惨烈到极致。

  元军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爬梯的元兵前赴后继,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顺着梯身疯狂向上攀援。飞楼之上,元军弓弩手不停放箭,箭雨死死压住城头守军,给爬梯士卒开路。

  “上城!杀啊!”

  “先登城头者,先抢功劳!”

  吕文德站在襄阳主城楼,将四面战局尽收眼底。

  他看着城头云梯密布,看着元兵即将攀上垛口,面色冰寒,字字如刀,厉声传令:

  “床弩!射梯!!”

  “投石机!砸飞楼!!”

  “火油手!准备泼油!点火!!”

  军令一落,宋军残存军械,瞬间全力反击。

  江岸、城头残存的三弓床弩,同时对准云梯根部、飞楼底座开火。

  巨弩破空,声如雷吼。

  一丈长的巨箭,直接将云梯从中劈断,梯上数十名元兵惨叫着,从高空重重摔落,摔在城下乱石之中,骨碎筋断,当场毙命;更有弩箭射穿飞楼护板,楼中元军弓弩手被瞬间贯穿,尸体歪倒在楼中,血珠顺着楼板缝隙滴落。

  “砸!给我狠狠砸!”

  投石机不停抛出巨石、燃火的柴捆,狠狠砸向城下梯群。

  巨石落下,云梯折断、元兵粉身碎骨;火捆落下,落在湿牛皮梯身之上,浓烟滚滚,灼烧得爬梯元兵惨叫不止,纷纷从梯上跌落,摔成肉泥。

  可元军依旧不要命地冲锋。

  张荣实在江面督战,眼见云梯不断被摧毁,当即厉声狂喝:

  “弃梯!蚁附攀墙!徒手登!用飞钩!用刀凿!”

  “死也要爬上城头!”

  元兵瞬间改了战法。

  无数士卒甩出飞钩,钩住城头雉堞,不顾箭石砸身,徒手顺着墙面、砖缝向上攀爬;更有悍卒用刀身嵌入墙砖缝隙,一步步蹬墙而上,全然不顾双手被磨得血肉模糊。

  终于,有元兵率先攀上城头。

  一名蒙古什长浑身是伤,嘶吼着翻上垛口,弯刀刚举起,就被两名宋军士卒死死按住。一人抱住他双腿,一人挥刀狂砍其脖颈,鲜血喷涌,尸首被直接扔下城头。

  可一人倒下,十人又攀了上来。

  城头瞬间陷入贴身肉搏、寸垛必争的绝境。

  宋军守卒与元兵扭打在一处,甲胄碰撞、兵刃交击、嘶吼怒骂、濒死惨嚎,混着炮声、鼓声、江涛声,震得人耳膜欲裂。

  这里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厮杀。

  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你把我推下城头,我就拽着你一起同归于尽。

  一名年轻宋军士卒,被元兵弯刀砍中小腹,肠子外露,却死死抱住对方双腿,用尽最后力气嘶吼,让同伴快斩;一名中年老卒,双目被箭射瞎,依旧凭着声音,挥刀乱砍,直到被数柄弯刀贯穿胸膛,才轰然倒地。

  垛口被元军夺走,宋军立刻反扑;一段城头被冲破,预备队即刻顶上。

  每一寸城墙,都在反复易手;每一块青砖,都被鲜血浸透。

  吕文德看着城头不断出现的破口,须发皆张,对着亲卫厉声喝道:

  “把我的卫队派上去!把帅府亲军全数压上去!”

  “哪个垛口丢了,就给我夺回来!夺不回来,提头来见!”

  亲卫统领浑身一震,急声阻拦:

  “大帅!亲军是您最后的护卫,是全城督战底线,全数压上,您身边就空了!”

  “空了又如何!”

  吕文德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城下元军,吼声震彻全城:

  “城都要没了,我要护卫何用!”

  “今日我吕文德,与襄樊共存亡!亲军不上,谁上!”

  “遵令!”

  数百帅府亲军,个个披重甲、持利刃,直奔城头最凶险之处。

  这支最后的精锐一入场,原本摇摇欲坠的城头防线,瞬间稳住阵脚。

  亲军个个悍勇,结阵反扑,刀砍枪刺,将攀上城头的元兵尽数清剿,夺回失守垛口,把后续攀城的元兵,硬生生逼回墙面之下。

  江面之上,张荣实看得目眦欲裂。

  他万万没想到,宋军已经被轰得城破堞塌,竟还能死战不退,非但没崩,反倒越杀越勇。

  “火攻!放火箭!烧他们城头!烧他们盾阵!”

  “全军再冲!我不信他们杀不完!”

  元军水师瞬间射出漫天火箭,带火箭矢密密麻麻,落在城头木栅、干草、火油瓮之上,城头多处再度燃起大火,烟火冲天,宋军将士身陷火海与刀兵之间,腹背受敌。

  可即便如此,依旧无人退缩。

  士卒们一边扑打身上烈火,一边挥刀御敌, burning flesh and blood intertwined with blade light, 整个襄樊城头,宛如人间炼狱。

  江北高岗,阿术面沉如水。

  他看着城下尸横遍野,看着江面战船损毁无数,看着樊城缺口、襄阳城头,始终无法彻底突破,周身杀气越来越重。

  身旁诸将心急如焚,纷纷请战:

  “大帅!末将愿领本部死士,再冲缺口!定能踏破宋军营阵!”

  “大帅!宋军已经力竭,只要再增一波重兵,必能破城!”

  阿术盯着南岸那道依旧挺立的残破防线,冷冷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周遭诸将遍体生寒:

  “急什么。”

  “吕文德能守一时,守不了一世。宋军能死战,却没有后援。”

  “传令下去,昼夜不息,轮番攻城。”

  “白日水师压江,步卒蚁附;夜里火哨扰敌,不让他们片刻歇息。”

  “我不跟他们比勇,我跟他们比命。”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襄樊一城的血肉多,还是我大元将士的刀锋硬!”

  一语落下,元军攻势,再无半分保留。

  鼓声不绝,冲锋不止,昼夜轮换,死攻不休。

  樊城缺口,厮杀已经彻底白热化。

  张世杰身边亲卫,已经死伤大半,长枪折断,便换了一柄染血断刀,依旧死死守在豁口最前端。

  他浑身是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嗓音杀得嘶哑,依旧不停嘶吼督战:

  “不许退!退者斩!”

  “援兵马上就到!再坚持片刻!”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襄樊早已是孤城,哪来的援兵。

  他说这句话,不过是为了稳住军心。

  身后的宋军士卒,也都心知肚明。

  可没有一个人回头。

  一名浑身是伤的小卒,拄着断枪,看向张世杰,哑声问道:

  “将军……我们守得住吗?”

  张世杰挥刀劈翻一名元兵,转头看向他,目光坚毅如铁,一字一顿:

  “守不住,也要守。”

  “守到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只要我们还站着,襄樊就没破!”

  小卒笑了笑,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握紧断枪,转身再次冲向元军,只留下一句嘶哑的呐喊:

  “将军!我死了,你替我多杀两个胡虏!”

  话音未落,便被数柄弯刀同时贯穿身体,轰然倒地。

  张世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无边杀意。

  他挥刀狂斩,杀得身边元兵尸骸堆积,脚下血水已经没过靴底。

  豁口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元军死伤数千,依旧没能跨过那道碎石坡,没能踏入樊城半步。

  襄阳城头,同样惨烈如斯。

  吕文德始终立在主城楼,未曾退后半步。

  亲卫死伤殆尽,他便亲自拔剑,斩杀攀楼而上的元兵;城头火势滔天,他便站在烟火之中,不停传令调度,稳住全线军心。

  从巳时杀到午时,阳光从晴空高照,到被硝烟彻底遮蔽。

  汉江两岸,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元军千帆渡江,万骑攻城,狂攻整整一个时辰,付出数千死伤、损毁战船二十余艘、折断云梯近百架的代价,却依旧寸步难进。

  樊城缺口,宋军死守不破;

  襄阳城头,元军屡登屡败;

  整条汉江江防,依旧牢牢掌控在宋军手中。

  张荣实、脱温不花两员主将,浑身浴血,亲自冲锋数次,依旧无法突破宋军防线,只能看着麾下将士一批批倒下,心头又惊又怒,又满是无力。

  南岸宋军,早已死伤惨重,士卒疲惫到极致,人人带伤,却依旧阵列不散,死守不退。

  残垣断壁之上,甲碎刀卷,血染征袍;

  焦土狼烟之中,将心如铁,士卒忘生。

  吕文德望着北岸依旧连绵不绝的元军大阵,望着城下无边尸骸,望着身边浴血死战的将士,缓缓抬手,声音嘶哑,却传遍四面城头:

  “将士们!”

  “北虏狂攻半日,寸土未得!”

  “他们怕了!他们的刀锋,砍不动我们的死守之心!”

  “继续守!昼夜守!死守到底!”

  “襄樊在,我们就在!大宋河山,就在!”

  “死守!死守!死守!”

  满城残兵,齐声怒吼,声震汉江,气贯云霄。

  江北高岗之上,阿术脸色铁青,死死攥紧马鞭,指节发白。

  他征战半生,横扫四方,破城无数,从未见过如此顽抗的孤城,如此死战的孤军。

  诡道用尽,炮轰崩城,重兵死攻,竟然还是拿不下一座襄樊。

  他望着南岸那座浴血挺立的残破城池,眼中杀意暴涨,厉声喝令:

  “传我令!”

  “今夜不休战!”

  “二更,再攻!”

  “不攻破襄樊,我阿术,誓不北还!”

  夕阳西斜,残阳如血,洒在汉江两岸的尸山血海之上。

  白日的狂攻暂歇,却不是休战。

  而是更惨烈的夜战,即将来临。

  襄樊孤城,依旧在百万敌军围困之中,以满城铁血,死扛北国雷霆。

  这一战,没有退路,只有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