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来，那颗蛋一直在生长。吸食骸骨本体的法则能量作为养分。暗红色肉芽覆盖肋骨，那不是感染，那是根系。”
“它在寄生。”
沈夜把全息投影切换成能量流向图。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线条从胸腔向四肢末端蔓延，如同一棵倒长的树。
“长城法则强度逐年递减，不是因为失去了心脏这个电池。”
“是因为那颗蛋在吸能。”
“骸骨本体散发的法则余辉有多少被它截留了？”
孙毅终于抬头，嗓音嘶哑：“按照能量衰减曲线反推……至少七成。”
“七成。”沈夜咂了下嘴。“长城的墙壁变薄，怪物潮越来越猛——根子全在这颗蛋上。”
他转向青禾。
“你猜秦照夜知不知道这事？”
青禾沉默了两秒。“他给你的任务是清除'污染痕迹'。”
“'痕迹'和'一颗正在孵化的高维蛋'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沈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要么他不知道。他四百年前的情报只有记忆晶体那段影像，拍摄角度从上往下，那时候肉茧可能还很小，看不出来。”
“要么他知道。”沈夜的声音降了半度。“但他故意没说。”
“因为如果告诉我那是一颗即将孵化的高维存在之蛋，我可能根本不来。”
王德发猛地转头：“那夜哥我们——”
“来都来了。”
沈夜从椅子上站起。
他走到全景视窗前，俯瞰脚下那道四百公里宽的巨大裂缝。银白色余辉与暗红色污染光交织在深渊最底部，如同黎明与黄昏的对撞。
贪婪血肉在他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沉到近乎悲鸣的呼唤。
饿。
从未有过的饥饿。
比面对任何一头大灾厄级时的食欲都要强烈一万倍。
那颗蛋对他来说不是威胁。
是盛宴。
“老孙。”沈夜没有回头。“算一下。如果极恶暴食把那颗蛋吃了。按照它目前的消化效率和饕餮胃壁加成，需要多久？”
孙毅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猛敲。
五秒后他停下了。
脸色变得很古怪。
“算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颗蛋的能量密度……已经超出了我的检测设备量程。”孙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诞的苦笑。“我只能给一个估算范围。”
“说。”
“下限：七天。”
“上限：两个月。”
沈夜挑眉。“差距这么大？”
“取决于一个变量——那颗蛋在被吃的过程中会不会反抗。如果它是被动的，七天够了。如果它会主动释放能量风暴抵抗消化……”
“那就得一边打一边吃。”
沈夜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
七天到两个月。
秦照夜给他三个月。
“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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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深渊城的引擎从水平推进切换为垂直减速姿态。
百公里长的暗金色巨兽如同一柄插入地心的利剑，沿着断层峭壁缓缓下降。
两侧的岩壁在视窗前飞速后退。每下降一百米，沈夜的终焉之倒影就扫描到更浓稠的暗红色能量残留。
污染浓度在指数级攀升。
一百公里深度。城壁外层的晶鳞开始出现微弱的酸蚀痕迹。
但几乎在出现的同时就停止了扩散。
概念咀嚼偷来的【污染侵蚀抗体】正在发挥作用。90%的腐蚀被直接无效化。
两百公里。
酸蚀程度略有上升，但仍在可控范围内。城壁完整度维持在99.2%以上。
三百公里。
这个深度，暗红色的光已经不再是“微弱”了。它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将整个断层空间染成了一种让人压抑到窒息的腥红。
空气，或者说这个深度的虚空介质，变得非常粘稠。
像是在液体中下沉。
四百公里。五百公里。
城体震颤了一下。
“领主！”孙毅的声音拔高了三度。“下方五十公里！那个肉茧——它的能量读数在骤增！”
沈夜的左眼暗金漩涡全速旋转。
他看到了。
那颗直径三十公里的暗红色肉茧——
在跳动。
不是缓慢的、微弱的生命脉冲。
是剧烈的、急促的、如同受惊心脏般的狂跳。
它感知到了永昼深渊城的接近。
不。更准确地说。
它感知到了沈夜体内贪婪血肉的气息。
“它兴奋了。”沈夜眯起眼睛。“这颗蛋感觉到了同类在接近。”
话音未落。
肉茧表面猛地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不是胎液也不是血肉。
是一道频率极低、穿透力极强的精神共振波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海啸一样冲向正在下降的永昼深渊城。
沈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胸腔里那坨安分了一段时间的暗红色寄生体猛然暴起！
Lv10的贪婪血肉在肋骨内壁上疯狂膨胀。
每一根肉芽都在向外撕扯，试图破开皮肤，试图冲出身体，朝着下方那颗蛋的方向飞过去。
沈夜的身体被剧烈的内部膨胀撑得变形了一瞬——胸口的黑色战术外衣底下，暗红色的肉块轮廓肉眼可见地隆起又回落。
“操。”沈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终焉气息压下去。
暗金色的高维位格如千钧大锤砸在贪婪血肉的意识核心上。
贪婪血肉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穿鼓膜的嘶鸣然后缩了回去。
但它没有安静。
它在颤抖。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面前摆着满汉全席的饿狗。
沈夜深吸一口气。暗金色左手按在胸口。
贪婪血肉的躁动被终焉气息强行压制在了可控范围。但这种压制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每秒都在消耗精神力来维持这个平衡。
“加速下降。”他的声音冷硬如铁。“越拖越危险。早下去早动手。”
引擎推力加到七成。
城体在暗红色的虚空中急坠。
五百二十公里。五百五十公里。
骸骨越来越近。
银白色的光辉就在脚下。如同正在接近一片沉没在深海底部的发光珊瑚礁。
五百八十公里。
近了。
永昼深渊城的太阳碎片光芒照亮了那具巨人骸骨的面部。
沈夜第一次以肉眼可见的距离看到了“奠基”的脸。
它没有脸。
不是腐烂了。不是被啃掉了。
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五官。
银白色的头骨表面是一片完美光滑的弧面。没有眼窝。没有鼻腔。没有下颌骨。
一个没有面孔的巨人。
但在沈夜的终焉之倒影扫描下，他看到了那片光滑弧面之下隐藏的东西。
无数条银白色的法则刻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头骨内壁。那些刻纹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流动。缓慢地、微弱地、但确实在流动。
像是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的最后几次搏动。
“奠基”还没有完全死。
残留的法则意识还在运转。千年来从未停歇。
就在沈夜的终焉之倒影与那些流动的刻纹产生接触的瞬间。
一道声音直接出现在了沈夜的意识最深处。
不是精神共振。不是声波传导。
是法则层面的、超越一切物理媒介的、直接灌入认知的......
信息。
【你来了。】
【奇怪。】
【你身上有两种气息。】
沈夜全身汗毛竖起。
那个声音不是“话语”。没有音调，没有感情色彩。
只是纯粹的、精确的信息块被直接写入了他的大脑。
【一种是终焉的。】
【一种是深渊的。】
【你不是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是什么？】
沈夜站在主控室里，身体一动不动。
但他的意识此刻正站在一片银白色的虚空中。
面前没有巨人。没有骸骨。
只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银白色光点。
那就是“奠基”残存的意识核心。
曾经，它是一座行走的长城。
现在，它只剩下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沈夜开口。
在意识空间里开口。
“人。”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颗火星颤动了一下。
【人？】
沈夜淡淡笑了笑。
“或者说，曾经是人。现在可能算是个……四不像。”
他摊开手。意识空间里的他没有暗金色左臂，没有终焉气息，就只是一个黑发黑眼的普通形象。
“我叫沈夜。长城防线领主。你胸口那颗蛋，我是来吃它的。”
银白色光点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夜以为对方的残存意识已经承受不住交流负荷而熄灭了。
然后它又亮了一下。
【吃。】
信息块极其简短。但沈夜从中解读出了某种近乎释然的语气。
如果一段纯粹的法则信息也能被称为“语气”的话。
【四百年了。】
【我一个人困在这里。看着那个东西在我的身体里长大。】
银白色光点闪烁了两次。
【每一天，我就衰弱一分。】
【你真的能吃掉它吗？】
“应该能。”沈夜回答得毫不犹豫。
【它的本源是不可名状级深渊存在的一部分。即使只是一颗蛋，也蕴含着——】
“我知道。”沈夜打断了它。
他把右手插进裤兜里，左手朝那颗光点比了个请放心的手势。
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手势在一千年前的非人类文明里有没有对应的含义。
“这么跟你说吧，老前辈。”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
“就是贪。”
沈夜的意识从银白色虚空中退出。
睁眼。
主控室里一切如常。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刚才的意识交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现实时间。
“下降到位。”孙毅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底部平台已接触。距骸骨胸腔直线距离——四十二公里。”
永昼深渊城以水平姿态悬停在断层最底部。城顶十轮太阳碎片的光照亮了周围数十公里的空间。
从这个角度看，那具躺在面前的巨人骸骨大到让一切人类建筑都显得可笑。
仅是它的一根手指骨，就有永昼深渊城的三分之一长。
而胸腔的方向——
暗红色的光从那片被掰开的肋骨丛林里透出来。脉冲频率越来越快。肉茧感知到了猎食者就在门口。
沈夜的贪婪血肉再次躁动起来。但这次比刚才弱了些。不是因为它冷静了，是因为沈夜的终焉气息压制越来越熟练。
“移动到胸腔正上方。”
城体缓缓横移。四十二公里的距离在虚无色引擎面前只需要十几秒。
当永昼深渊城的城底暗红巨口悬停在“奠基”张开的胸腔正上方时——
所有人都从全景视窗里看到了那颗蛋的全貌。
直径三十公里。
暗红色的肉质表面不断蠕动，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持续搏动。
表面密布的暗红色肉芽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蔓延，紧紧扎入银白色的骸骨肋骨深处。
它扎在“奠基”的身体里。像一颗寄生在宿主体内的巨大肿瘤。
“那些根系。”沈夜指了一下肉茧边缘延伸出去的暗红丝线。“有多少？”
孙毅的扫描数据出来了。
“约……一亿七千万条。覆盖了骸骨全身87%的骨骼表面。”
“也就是说，要吃蛋，得先把这些根拔干净。”
“不然呢？”王德发挠了挠光头。
“不然一边吃蛋，一边被根系从四面八方灌入高浓度污染能量，相当于一边抽水一边有人在拼命往池子里加水。永远吃不完。”
沈夜的手指在操纵台上画了个圈。
“两步走。”
“第一步：断根。把连接蛋和骸骨的一亿七千万条根系全部切断。”
“第二步：把孤立的蛋整个吞下去。”
“第一步怎么做？”青禾问。
沈夜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然后他从系统背包里调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骨白色的细针。
掘墓人之针。
“效果：将此针刺入任何已死亡生物的残骸，可在十分钟内临时复活该生物。被复活的目标保留生前80%的战斗力，完全服从使用者命令。”
“奠基”的骸骨从物理意义上来说，已经“死亡”了。
王德发眼睛一点点瞪大，视线从那根针，缓慢移向下方面积超过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巨人骸骨。
“夜哥，你别告诉我……”
沈夜指节发力，捏紧了骨针。
左眼暗金漩涡猛地扩大，他盯着深渊底部那具千年前的巨大骸骨，语气冰冷，又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狂妄。
“前辈。”
“借你尸体，用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