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顶替

  吴药师听见这话,肩膀猛地一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主心骨,软塌塌地瘫坐在椅子上。

  既然已经提到了他的儿子,想必已经调查清楚了,此事是瞒不住了。

  他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又哑又碎,“他们跟我说……只要我做了这件事,就能让我儿子中举。我儿子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差一点点。”

  “他明年就三十五了,若是再考不中,那可如何是好?我总不能看着他一辈子就这么考一回失望一回,我......”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泪光在昏暗的油灯下闪了闪,“侯爷,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吴药师本名吴道有,本是老实本分的人,家中仅育有一子。

  早年儿子读书聪慧,家里人抱有众望,以为定能金榜题名。

  可自从二十岁那年中了秀才后,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回回落榜。

  尽管所有人都赞叹他儿子的文章做的好,可却次次落榜。

  老两口有劝过儿子,不如早早放弃科举,跟着他学医,也能讨口饭口。

  可偏偏儿子执拗,这么大岁数了执着于科举,也不肯娶妻成家,这可愁坏了老两口儿。

  眼看明年的科考在即,吴道有正发愁之时,他的医馆里来了两个人。

  对方开口就拿他儿子科考之事做交易。

  若是金银珠宝,他想他不会心动。

  因为他这辈子挺满足,挣点诊金,过点小日子,一家几口人也能温饱。

  可那是他儿子的科考之路啊......

  谢远舟看着他那张满是愧疚和痛苦的脸,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本就该榜上有名的,只是被人从中试了坏?”

  “什么?”吴有道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谢远舟。

  “这......这怎么可能?我儿他......我儿他.......”

  难道他儿子的名额被别人顶替了?

  谢远舟不疾不徐道:“有什么不可能?你儿子自幼聪慧过人,满腹经纶,难道不该上榜吗?”

  吴有道望着谢远舟,瞳仁轻颤。

  那些年他陪着儿子挑灯夜读,省吃俭用给儿子买书买纸,看着儿子一次次满怀信心地走进考场,又一次次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每次落榜,儿子都会闷在屋里好几天不出门,他不忍心问,也不敢问。

  他只能一遍遍地安慰儿子,说没关系,下次一定能行。

  可他从来没想过,儿子之所以一直不行,是因为有人从一开始就不让他行。

  吴有道的眼眶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他捂住脸,声音发颤,“侯爷……你是说,我儿的名额……被人顶替了?”

  谢远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来之前,乔晚棠把调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吴思初的文章底子极好,

  在吴扬当地是出了名的才子。

  他的卷子每次都被考官批了“甲等”,可最终放榜的时候,他的名字总是落在那条线下面。

  她派出的灵宠悄悄打听过,说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把吴思初的名字换成了某一个关系户的。

  世道就是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想要一个功名,只需要一句话、一笔银子,就能把一个寒窗苦读十几年的穷书生踩下去。

  而像吴思初这样的人,考多少次,就被人顶替多少次。

  吴思初不知道自己是被顶替的,只以为自己还不够好。

  吴有道也不知道,只以为儿子运气不好,或是才学还差那么一口气。

  可如今谢远舟把这件事摊开在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和儿子一起承受的那些失望和痛苦,全都是被人算计好的。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脸。

  他抬起头看着谢远舟,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有愤怒,有悔恨,有替儿子鸣不平的痛心,也有对自己所做之事的深深愧疚。

  “侯爷,”他声音沙哑“我做了错事,害了一条人命。我愿意认罪。可求你……求你替我儿讨个公道。”

  谢远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沉甸甸的。

  新帝登基的时候,他曾经以为,只要换了皇帝,换了朝堂上那些腐朽的旧人,天下就能海晏河清。

  可如今他才发现,那些藏在水面下的不公,依旧在暗处涌动。

  一个寒门学子想要靠自己的本事出头,难如登天。

  他凭一人之力,能改变多少?

  他不知道。

  可哪怕力量微薄,他也想试着扭转一下。

  让那些真正刻苦读书的学子,能有一份公平。

  他沉默了片刻,嗓音沉沉道:“吴有道,你若是真的心疼你儿子,真的替他感到不公,那就当着圣上的面,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说出来。”

  吴有道浑身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惧意,“圣……圣上?我一介平民,哪里有机会见到圣上?就算真的见到了,我……”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我害怕啊。我……我一辈子没进过宫,连衙门都没去过几回,我……我怕说错话,怕连累了我儿……”

  谢远舟看着他,目光平静,“吴有道,你儿子被人顶替了那么多年,你替他说过一句话吗?你替他讨过一回公道吗?”

  “你宁愿相信那些权贵画的许诺,也不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律法公义,这是你的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可如今不一样了。你若是愿意站出来,把你的所作所为说出来,把背后指使你的人说出来,那你儿子的事,我替你去查。”

  “你儿子失去的那些机会,我不敢说一定能帮他全部找回来,但至少,我要让那些使坏的人知道,这天下,还有人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