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伟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外面安安静静，没人走动，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叶笙挪着靠近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颤，“咱们……咱们还能休息不？”
梁伟没答话，径直走到床边，整个人重重摔躺下去，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先休息。”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就算是天塌了，有这条命顶着。”
叶笙挤着躺在他身边，胳膊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像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他这人天生乐天派，这会儿也说不清是心大还是太累了，脑袋刚沾上枕头，眼皮就跟被人往下拽似的，沉得睁不开。
嘴上还在念叨“不能睡不能睡”，结果一分钟都不到，呼吸就匀了，两手死死抱着梁伟的手臂，睡得死沉。
梁伟偏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还真没见过比自己还心大的人，除了这个傻子。
遇到这个傻子，真是每次长的见识都不一样。
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困意来得太快了。
明明之前守夜连着熬两三宿都没这么累，可今天不一样，那种困不是累出来的，是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力气，抽得他脑子发懵、四肢发软，像泡在温水里往下沉。
不对。
梁伟猛地掐了一下手臂。
没感觉。
他又掐了一下，更用力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还是没感觉。
手臂像不是自己的，疼觉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怎么都透不过来。
冷汗唰地下来了。
他想坐起来，身体却重得像灌了铅。
迷迷糊糊间，耳朵里飘进来一些声音——
“这个细皮嫩肉的……”
“质量好，东西也不少……”
“呵呵呵……”
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在这安静到诡异的夜里，听得他头皮发麻，胃里一阵阵犯恶心。
他猛地想：我为什么答应要来？我为什么带着那个傻子进了这个鬼地方？
意识像被人捏在手里揉搓，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散得满地都是。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
咚咚咚。
门被敲响，不重，却像砸在他心口上。
梁伟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阳光从窗户直直刺进来，像针扎进眼球，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
翻身下床，腿发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眼神发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像个人偶。
他冷冷地开口：“红月姐姐让我叫你吃饭。”
梁伟眉头拧成了疙瘩，嗓音沙哑，“现在几点了？”
“早上十点。”小男孩面无表情，“快点，饭不等人。”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慢慢转过头——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勾，扯出一个弧度，配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像裂开的瓷娃娃。
“你们可真能睡。”
梁伟死死盯着他，胸腔里的火腾地烧起来。
他不退反进，俯下身，凑近那张脸，同样扯出一抹恶劣的、带着狠劲的笑，然后猛地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眼珠子瞪得像是要掉出来。
小男孩吓得往后一缩，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脸都白了，转身就跑，鞋底拍在地上啪啪作响。
梁伟盯着他的背影，笑容一秒就收了，眼底沉得像寒潭。
他转身进屋，一巴掌拍在叶笙脸上，不轻不重，“起来，年猪都没你能睡。”
叶笙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飘，“这是哪？”
他下意识翻了个身，胳膊碰到床沿，“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卷起袖子一看，整条小臂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皮都破了，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一看就是被人掐了。
他盯着那些痕迹，眼睫颤了好几下，声音都变了调，“谁……谁偷偷掐我了？”
梁伟扫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痕迹，喉咙发紧。
他昨晚自己掐手臂时，一点感觉都没有。
原来掐的不是自己，难怪没感觉。
他嘴角动了动，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谁知道你昨天晚上睡觉干什么了。赶紧起来，这里很不对劲。”
叶笙愣了愣，真以为自己睡傻了，自己把自己掐成这样还不知道。他把袖子撸下来，下床穿鞋，嘴里嘟囔着，“这会几点了？怎么太阳还这么毒……”
梁伟没接话，已经转身出了门。
迎面碰上红月。
她站在走廊里，逆着光，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怎么看都是个好人。
“饭已经好了，过来吃点再走吧。”声音软得不像话。
梁伟站在她面前，表情淡淡的。
“吃饭就不必了。”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个晶核，品相极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随手递过去，“昨晚多谢收留，我们还有急事。这些当房钱。”
红月看着他掌心里的晶核，嘴角的笑意又柔了几分，，“不用客气，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只是住一晚，不用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睫毛弯弯的，“对了，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梁伟把晶核塞进她手里，指腹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间，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说不清为什么。
“找物资。”他淡淡道，然后朝她点了点头，“我们先走了。”
叶笙小跑着跟上来，呼吸还没喘匀，左右张望着，压低声音，“哥，伟哥，咱们……就这么走了？”
梁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小，“你要是不想走，就留着。”
叶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恨不得踩出火星子来。
下了坡，那辆破烂的车还在。
昨晚天黑没看清，现在才注意到，车子正前方是一堵墙，不高，上面密密麻麻缠着藤蔓，像绿萝，但叶子比正常的大了一圈，绿得发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风里一动不动。
梁伟扫了一眼那些藤蔓，并没有多关注。
两人刚要上车，一个老太太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面相看着憨厚老实，可脸上的惊慌不像是装的。
她指了指坡外面的方向，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外面有东西，你们可千万别出去，危险着呢。”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热切，“我们这儿多好，有吃有喝，还没危险。红月那孩子啊，心善，照顾大家……”
“哎，现在这世道，不就是图着好好活嘛。”
梁伟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坚持要走。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梁伟启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破车发出一阵嘶哑的咆哮，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叶笙咽了口唾沫，从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声音发闷，“你说……咱们还能碰见吗？”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我总觉得……太顺利了。”
梁伟绷着脸，下颌线硬得像刀裁出来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一句话没说。
过了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离开再说。”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
突然。
车身剧烈一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爆响，整个车身像发了疯一样左右甩动，晃了几下，彻底瘫了，四个轮子全瘪了下去。
梁伟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着。
叶笙缩在副驾驶上，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压缩饼干捏成了碎渣，生怕梁伟一转头把火撒在自己身上。
梁伟推开车门，下车。
热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
红月站在不远处，它换了一身裙子，裙角被风轻轻掀起，笑容依旧温柔。
这样子，在梁伟看来是彻底装不下去了。
红月歪了歪头，笑容不增不减，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还是留下来吧。”
她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天光。
“这里也不差，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