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后。
马车在茅山山门前停稳,方启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熟悉的青石牌坊,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到了。
阿威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山峦,惊讶不已:“乖乖…师兄,这就是茅山?也太大了吧?”
方启跳下车,提起行李:“别愣着了,下来。”
阿威连忙抱着包袱跳下来,眼睛却还在四处乱瞟,嘴里还在念叨:
“山门前面真有石狮子啊…我还以为秋生骗我呢…”
秋生知道个屁啊!方启懒得理他,转身看向马车。千鹤道长正从车厢里出来,朝两个守门弟子点了点头。
那两个年轻道士早就认出了千鹤道长,又看见了方启腰间的令牌,连忙侧身让开,恭恭敬敬地行礼:
“千鹤师叔!大师兄!”
千鹤道长“嗯”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随口问道:“山上这些日子可还太平?”
左边那个圆脸道士连忙答道:“回师叔,山上一切都好。就是…就是掌门师伯前几日发了脾气,把刑堂的几位师叔训了一顿,具体什么事,弟子也不清楚。”
千鹤道长眉头微挑,没有多问,迈步朝山上走去。
方启和圆脸道士跟在后头,阿威抱着包袱紧追慢赶,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可那青石台阶一眼望不到头,走了半个小时就开始喘了。
“师、师兄…这山也太高了吧…还有多远啊?”阿威弯着腰,扶着膝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方启却是笑着说:“这才哪跟哪。这才刚过山门,走到总坛少说还得半个时辰。”
阿威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却不敢抱怨,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一阵,阿威的腿开始打颤,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走不完的石阶,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就不带那么多符箓和法器了,包袱重得像塞了块铁。
方启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放慢了脚步。
路过那座歇脚的小亭时,方启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往亭子里看了一眼——空空荡荡,只有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青竹居然不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圆脸道士:“青竹呢?怎么没见他?”
圆脸道士苦笑了一下:“大师兄,青竹师弟被周师伯祖关在小屋里读经书呢。说是《道德经》背不下来不许出门,已经关了三天了。”
方启嘴角抽了抽,心里默默给青竹点了根蜡。周师伯祖那人,说一不二,说关三天就是三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阿威在后面听见了,小声嘟囔:“乖乖…还有关禁闭的啊?”
方启没理他,继续往上走。
又爬了一阵,总坛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眼前。
方启没有急着去见石坚,而是先带着阿威去了客院把东西都放下,又各自整了整衣襟,这才朝大殿方向走去。
千鹤道长已经等在大殿门口了,见他过来,微微点头:“走吧。掌门师兄在里头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殿门。
石坚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仔细端详着。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信,抬起头,微微颔首。
“来了?”
方启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弟子方启,拜见大师伯。”
千鹤道长也跟着行礼:“师兄。”
石坚“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殿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方启:“那是谁?”
方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阿威正躲在殿门外面,半个身子藏在门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正往里面张望。
他连忙朝阿威招了招手:“进来。大师伯叫你。”
阿威一个激灵,连忙从门柱后面走出来,小跑着进殿,在方启身侧站定,拘谨的朝石坚行了一礼:
“弟子阿威,拜见大师伯!”
石坚见他喊自己大师伯,有些诧异,于是稍微打量了一下他。
“嗯。”他点了点头,听不出情绪,“有些胆色。”
方启这下可有些吃惊了。
他本以为大师伯会问阿威的来历、师承、入门多久之类的问题,甚至会因为阿威刚刚的举动不悦。没想到大师伯只是淡淡地夸了这么一句。
就三个字。但方启知道,从大师伯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可不太容易。
石坚不再看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年轻道士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垂手恭立:“掌门。”
石坚朝阿威抬了抬下巴:“带他去客院歇息。好生安顿。”
那年轻道士应了一声,侧身让开,朝阿威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师兄,请随我来。”
阿威不确定的看了方启一眼,方启微微点头。阿威便跟着那年轻道士出了殿门。
殿里只剩下石坚、千鹤道长和方启三人。
石坚站起身,道:“走吧。去藏宝阁。”
方启的心跳快了几分。
藏宝阁——茅山总坛存放历代祖师遗物和镇山之宝的地方。
他入门这么多年,还从未进去过。
千鹤道长显然也是头一回被允许进入,眼中有些激动。
石坚没有多说什么,领着二人便迈步朝殿后走去。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两侧各刻着一道繁复的符文,隐隐有金光流转。
石坚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按在门框右侧的符文上。
那符文微微一亮,随即听见“咔哒”一声,门闩自动脱落。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
方启跟在后面,刚一进院子,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呼吸微微一窒。
千鹤道长的脚步也迟疑了一下,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威压。
石坚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解释道:
“此乃藏宝阁的阵法,是历代祖师亲手布下的。未经允许擅入者,会被阵法当场绞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方启和千鹤听得后背发凉。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三人穿过院子,来到一座两层小楼前。
石坚再次取出令牌,在楼门上一按。
门“吱呀”一声开了。
藏宝阁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一楼摆放着几排紫檀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匣子和锦盒,有的匣盖上刻着符文,有的系着红绳,有的贴着封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波动。
方启的目光不敢乱扫,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石坚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千鹤道长也是面色肃穆,目不斜视。
二楼比一楼小些,陈设也更加精简。靠墙摆着几个紫檀木柜,柜门上同样刻满了符文。
正中央是一张石桌,桌上空荡荡的,只放着一个黄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不知烧了多少年。
石坚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最里侧那个柜子前。
那柜子比其他的都要高大,通体乌黑,柜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排列,中央是一个古篆“禁”字。
石坚再次从怀中取出令牌,按在“禁”字上。
令牌触及柜门的瞬间,那八卦图骤然亮起,金光流转,整座柜子嗡嗡震颤。片刻后,金光收敛,“咔哒”一声,柜门自动弹开。
柜子里面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个木架,架上托着一面铜镜。
云纹阴阳镜。
石坚站在柜前,没有伸手去取。他转过身,看着方启,沉声道:“在此之前,想必林师弟都跟你交代过了。”
方启郑重点头:“是。师父跟弟子说过,此物关乎茅山气运,一旦受损,整个茅山都要受牵连。”
石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语气无比郑重:
“此镜乃我茅山开派祖师亲手所制,历代祖师以自身法力温养加持,传承至今已逾千年。它不仅是一件法器,更是茅山的根基之一。镜在,茅山的气运就在。镜损,茅山的气运也会随之动摇。”
“所以,待会儿使用时,务必小心。不可磕碰,不可让镜面沾染污秽,更不可让它脱离法阵的护持。”
方启点头抱拳:“弟子明白。大师伯放心,弟子定当万分小心。”
石坚点了点头,转向千鹤道长:“千鹤师弟,你去顶楼门外护法。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声音打扰。”
千鹤道长抱拳应道:“是,师兄。”
转身大步走出藏宝阁,在门外站定,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石坚将铜镜取出,放在二楼中央的石桌上,退后一步,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语。
铜镜开始震颤,镜面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地面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在石桌四周勾勒出一个繁复的法阵。
他收回手,转向方启:“玉佩。”
方启从怀中掏出玉佩,双手捧着递了过去。石坚接过,将玉佩放在铜镜旁边。
玉佩触及桌面的瞬间,竟自行亮了起来,与铜镜上的光晕交织在一起。石坚双手掐诀,将法力灌入铜镜之中。
一道金色光柱从镜面中冲天而起,直直射向藏宝阁的穹顶。
石坚见状看着方启:“阿启,你可有把握?”
方启点头:“有。”
石坚将玉佩递还给他,沉声道:“好,那就交给你了。”
方启接过玉佩,走上前去。
玉佩触及铜镜边缘的瞬间,那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居然同时将方启和石坚两人同时笼罩其中。
待光芒散去,桌前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