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冰袋

  秦干事把透明文件袋封好。

  封条压下去,里面那页护理记录被夹在第二层。

  气囊压力那一栏,还是空的。

  陆渊站在小工作台旁,左手托着右腕。右手外面裹着纱布,食指和中指半屈,指尖朝里,像刚才那一下压迫还没有从关节里退出来。

  一号复合手术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顾长陵出来,口罩摘到下巴。

  他先看了一眼秦干事手里的文件袋,又看向陆渊的右手。

  “梁昊血管这边暂时稳住了。”顾长陵说,“后面转ICU。”

  陆渊点头。

  顾长陵朝他的手抬了抬下巴。

  “你的手手外看一下。”

  他说完,转身又回了一号间。

  ……

  沈芸在员工通道外等。

  黄线内侧是急诊工作人员通行区,外侧靠墙放着两张塑料椅。她站在椅子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药房纸袋,鞋尖没有越过那条线。

  陆渊出来时,她先看他的脸。

  然后看他的右手。

  旧冰袋已经化了一半,毛巾湿透,软塌塌贴在掌根下方。纱布边缘渗着一点淡红。食指和中指还半屈着,没有伸开的意思。

  沈芸没有问怎么弄的。

  她把药房纸袋放到椅子上,拆出一只新的冷敷袋。

  “坐下。”

  陆渊没动。

  沈芸已经捏破内袋,双手揉了几下,又抽出一条干毛巾,把冷敷袋裹住。

  她抬头看他。

  “你站着,我就得抬着你的手换。”

  陆渊在塑料椅上坐下。

  沈芸半蹲下来,左手托住他的右前臂,右手把旧冰袋从掌根下取走。

  她没有让他递。

  也没有碰那两根弯着的手指。

  旧毛巾湿冷,边缘沾了血水。沈芸把它卷起来,塞进纸袋最外层,又重新托起陆渊的手腕。

  “疼就说。”她说,“现在不是手术台。”

  陆渊没出声。

  沈芸把新的冷敷袋垫到掌指关节下方,避开指尖,也避开纱布压得最紧的地方。

  冷意压上去的一瞬间,陆渊的食指轻轻抽了一下。

  沈芸的手停住。

  她把冰袋往外侧挪了半寸。

  “这里?”

  陆渊说:“可以。”

  她这才把毛巾边缘折好,让冰袋稳稳托住掌根,不需要他自己用力攥。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湿巾,撕开,擦掉他腕侧干掉的一道血痕。

  擦到纱布边缘时,她停下,没有再往里碰。

  沈芸说,“我帮你挂了4点半手外。”

  陆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16:08。

  沈芸站起来,仍旧托着他的右前臂。

  ……

  去门诊楼要穿过连廊。

  下午的连廊比急诊安静。

  玻璃外面有阳光,落在地砖上,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远处有人推轮椅经过,轮子压过接缝,发出很轻的响。

  陆渊走得不快。

  沈芸走在他右侧,一只手托着他的前臂,另一只手扶着冰袋。她没有挽他的胳膊,也没有把他往自己身上拉。

  只是让那只手别往下坠。

  电梯口有人等。

  两个老人,一个拿着检查袋的中年男人,还有推轮椅的护工。

  电梯到了,里面的人先出来。

  陆渊习惯性抬右手去按楼层。

  手刚动到一半,就停住。

  沈芸先按了3楼。

  电梯门合上。

  镜面映出两个人。

  陆渊身上是林琛临时找来的干净外套,领口扣子错了一颗。他自己没有发现。

  沈芸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

  只是伸手替他解开,重新扣好。

  扣完,又重新托住他的手腕。

  陆渊低头看她的手。

  “等多久了?”

  “没多久。”沈芸说。

  陆渊看着她。

  沈芸这才补了一句:“从你们一号间门口还在拖血线的时候。”

  电梯里静了一下。

  陆渊没有再问。

  沈芸也没有说她在门口看见了什么。

  电梯停在3楼。

  门开。

  ……

  手外诊区在门诊三楼尽头。

  门口坐着几个病人。

  有人手腕上夹着片子,有人手指包着纱布。叫号屏一格一格往下跳,声音很短。

  沈芸拿着挂号信息去分诊台登记。

  护士看了一眼陆渊的手,递回挂号条。

  “先坐一下,前面还有2个。”

  沈芸扶着陆渊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她把冰袋重新垫好,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放到他左手边。

  陆渊看了一眼。

  “我自己能拧。”

  “现在不用证明这个。”沈芸说。

  陆渊左手拿起水,喝了一口。

  手机在他左侧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芸看他。

  陆渊说:“拿一下。”

  她从他左侧口袋里取出手机,屏幕朝向他。

  是林琛的信息。

  梁昊已转ICU 15床。血压靠药顶着,顾主任和陶睿交接完。秦干事接了资料。

  陆渊用左手点开语音。

  只发了两个字。

  “收到。”

  沈芸把手机放回他左侧口袋。

  叫号屏跳到陆渊的名字时,是16:31。

  沈芸站起来。

  “走。”

  ……

  诊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手外医生。

  胸牌写着:魏成,主任医师。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渊,又看他的右手。

  “怎么伤的?”

  陆渊坐下,把右手放到诊台上。

  “抢救时,食指和中指长时间屈曲压迫。”他说,“大约20分钟。腕背旧伤,被牵了一下。现在伸不开,指尖麻。”

  魏成没有问抢救细节。

  他拆开外层纱布,看皮肤颜色,又用指腹轻轻压了压指尖。

  “回充还可以。”

  他抬头:“哪里麻?”

  “食指尖。”陆渊说,“中指背侧一点。”

  “疼在哪?”

  陆渊用左手指了腕背,又指掌指关节附近。

  魏成点头。

  “主动伸。”

  陆渊试了。

  食指伸不直。

  中指只能打开一半。

  “别较劲。”魏成说。

  他托住陆渊食指,慢慢做被动伸直。

  能伸开。

  但到最后一点时,陆渊下颌绷住。

  魏成停下。

  “疼?”

  陆渊说:“还行。”

  魏成看着他。

  “我没问你能不能忍。”

  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沈芸垂眼看着诊台边缘。

  陆渊重新开口:“疼。”

  魏成这才继续检查中指,又查了掌侧和指尖感觉。

  “被动能伸,主动不行。”他说,“不像完全断裂。但腕部旧伤加上长时间强力压迫,腱鞘和软组织肯定肿了,神经也有牵拉刺激。”

  他在病历上写了几行。

  “先拍X线。排除骨折、脱位、撕脱这些问题。片子回来再固定。”

  陆渊点头。

  沈芸接过检查单。

  魏成又补了一句:“超声先不急。片子没事,固定观察。明后天如果伸指还是差,或者麻木加重,再做肌腱超声看滑动。”

  这次流程没有断在半空。

  沈芸把检查单夹进文件夹,扶着陆渊站起来。

  ……

  放射科在同层另一端。

  排队的人不多。

  技师叫到陆渊时,沈芸把冰袋从他手下拿开,站在检查室外等。

  陆渊进去。

  右手放到检查板上时,食指和中指仍然不肯伸直。

  技师看了一眼。

  “不用硬压,能放到这个位置就行。”

  片子拍得很快。

  陆渊出来时,沈芸已经重新把冷敷袋裹好。她没有问结果,因为结果还没出来。

  她只托住他的前臂,把冰袋垫回去。

  15分钟后,影像结果出来。

  未见明显骨折及脱位。

  沈芸把报告递给陆渊看。

  陆渊看完,左手把报告还给她。

  “回去。”

  ……

  魏成看完片子,把报告放到诊台上。

  “骨头没大问题。”

  他说完,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可拆支具,比了一下尺寸。

  “现在按软组织挫伤、腱鞘水肿和神经牵拉处理。先固定,别让它继续受力。”

  沈芸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位置空出来。

  魏成把支具托到陆渊掌侧,固定带绕过腕部和手背。

  食指和中指被固定在略微屈曲的位置,不再硬悬着。扣带压下去时,陆渊的食指又抽了一下。

  沈芸先开口:“这里压得重吗?”

  魏成看了一眼,松开一点,重新贴好。

  “不能压麻,也不能让他乱动。”

  他把复查单打印出来。

  “前48小时冰敷、抬高。别热敷,别揉,别硬掰。”魏成看着陆渊,“这只手暂时别持针、持钳、抓握,也别长时间打字。麻木加重,手指发白发凉,疼痛明显加重,马上回来。”

  陆渊问:“多久复查?”

  “7天。”魏成说,“中间有变化,就提前过来。”

  诊室外,叫号屏又响了一声。

  “下一位,请到3诊室就诊。”

  沈芸扶着门,让陆渊先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

  沈芸把文件夹放进包里,又伸手托住他的腕背。

  “先去缴费取药。”她说。

  陆渊点头。

  “嗯。”

  两个人往走廊另一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