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有箫雨亲自盯着,工地那边肯定没问题,没想到还是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
工地的电话是施工方项目经理打来的,说工人罢工了,十几个工人堵在项目部办公室门口,要求结清工资。
我挂了电话之后给萧雨打过去,她说她已经到现场了。
我到的时候,工地门口围了十几个人。工人穿着各色的旧外套,有的戴着安全帽,有的没戴,有人手里提着工具包,有人空着手,但都站在项目部那间活动板房前面。
板房的门关着,项目经理和几个管理人员在里面没出来。萧雨站在门口,背对着板房的门,面朝着工人,像一道挡在中间的人墙。
我穿过人群走进去,工人看了我一眼,没人说话。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工人先开口了,口音是省城周边的,说话慢,带着一点试探。
他说"你是老板?"我说是。他说"你来了就好,我们干了两个月了,一分钱没拿到,今天不给钱不走了。"
萧雨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位置让给了我。我
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面对着那群工人。
"工资谁欠的?"我问。
"包工头老秦,他说甲方没打款,让我们等着。"
“甲方的钱已经打给工程公司了。你们可以打电话问工程公司总部,款到了没有。"
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那个年纪大的开口了,说”我们只知道干活拿钱,谁给我们发钱我们找谁。"
"你们找错了人。钱我给过了,给的是你们的公司,公司没把钱发下来,是公司的问题。我欠你们的,一分不欠。"
安静了大概几秒钟,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句“那老板你管不管?”我说管,但不是给钱。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工程公司那边我也打了电话,他们会派人过来处理。
人群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是个年轻一些的,穿一件黑色夹克,脸晒得黑红。
他说"你报警吓唬谁呢?我们就是要钱,警察来了也没用。"
"警察来了是帮你,不是抓你。欠你钱的人在里面,不是我。你要钱找他要,他要是不给,警察会带他走。"
那个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人群,没有再往前走。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萧雨这时候往前站了一步,站在我旁边,面向工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都清楚。
"我是远月的项目负责人,工地的事我每天都在。你们的工钱,工程公司已经收到了,是包工头老秦截了。你们现在围在这里,他躲在里面不出来,你们能把钱要回来吗?"
没有人接话。萧雨继续说"警察来了,你们把情况说清楚,谁欠你们钱,警察会查。
你们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耽误的是工期,但工钱不会多一分。"
警车的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工人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往旁边退了几步。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工人说“警察来了也没用”但声音比刚才虚了一些。
警车在工地门口停下,下来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些的,一个中年带队的。
中年民警走到人群前面,扫了一眼,问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工程款已经按合同支付给总包公司,总包公司下属的包工头截留了工资未发,工人误会是甲方欠薪。
中年民警听完之后,看了一眼人群,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们谁是领头的?"人群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年纪大的工人往前走了半步,说"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领头的。"
中年民警说:“那就推一个代表出来。其他人散了,不要围在这里。欠薪的事我们会处理。”
工人们没有立刻走,但有人开始往后退。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我,我看回去,他没有动,最后是那个年纪大的拉了拉他的胳膊,他才转身走开了。
人群慢慢散开,三五成群地走到路边,有的蹲下来抽烟,有的靠着围挡站着,没有再聚拢。
萧雨站在我旁边,看着人群散开的方向。
她的后背挺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刚才一直绷着一根弦。等最后一个人走远了,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中年民警留了一个电话,说如果处理不了可以再联系,然后上车走了。
警车倒出工地门口,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走了。板房的门这时候才打开,项目经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确认人走了,才走出来,搓着手走到我面前。
我说“老秦在哪?”项目经理说“在里面,一直没敢出来。”
我说让他出来。老秦被项目经理叫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没穿外套,脸上有点油光,像在里面待得久了,出了一头的汗。
他看到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钱呢?"我问。
”林总,我——"
"我问你钱呢。工程款我已经打给公司了,公司转给你了,你发给工人了吗?"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工地上的水泥地面灰扑扑的,鞋子是新的,鞋底还没怎么磨损,干干净净的。
"你今天把所有工人的工资全部结清。没有钱,把你那辆新车卖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把钱发下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小,说了句"我这就去筹"。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萧雨跟上来,走在我的右侧。她说”林总,老秦那辆新车,不是他自己买的。"
我停下脚步。
她继续说"我刚才问了几个工人,他们说老秦两个月前还在跟他们一起吃饭,吃的是工地的盒饭。上个月突然换了车,还请大家喝过一次酒,出手比以前大方。像是突然有了一笔钱。"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你明白了吗"的意思。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他不会平白无故多出一笔钱。工人闹事的时间点也很巧,封顶前一周。"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先处理工资的事。结清了再说。"
萧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经理,我是远月萧雨。你们公司下面有个包工头叫老秦,截留了工人工资,今天之内必须结清。如果不结清,远月会直接跟你们总部发函,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工程公司那边说他们会派人来处理。老秦的钱,他们先垫,再从他工程款里扣。"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办妥的事。然后她说了一句”林总,你的钱是给了公司的,不是给老秦的。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风大,你早点回去。"
我掐了烟,走出工地大门。
晚上九点多,方敏打来电话,说工人的工资已经结清了,工程公司垫地,老秦签了借条。
她说:”林总,这件事远月没有理亏,钱已经付了,是下面的人出了问题。但工地上的人不会去管钱是谁付的,他们只会记着远月的工地出过事。你最好心里有数。"
我说我知道了,她又说"对了,萧雨今天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灰。她在工地站了一整天,水都没喝一口。"
我没有接话,方敏也识趣地没再往下说,说了句"那我挂了"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