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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役妖队尾

  沈渊沿着车辙往北。

  没走多久,他看见了队尾。

  几头灰骨役妖推着一辆歪斜小车,车上绑着油木和碎铁。一个黑狼旗妖兵走在旁边,不时用刀背抽一下落后的役妖。

  一头灰骨役妖被抽得扑进雪里。

  很快又爬起来。

  不叫。

  不抬头。

  继续推车。

  沈渊看着它。

  然后慢慢把头压得更低。

  他拖着被破布缠住的新枪,走到队尾后面。

  没有妖理他。

  多一头灰骨役妖,少一头灰骨役妖,对黑狼旗来说,都不值得回头看一眼。

  沈渊跟着车轮往北走。

  风雪里,断风坡还看不见。

  可他已经踏进了妖族的队伍里。

  风雪压低了天。

  沈渊沿着车辙走。

  他没有走在车辙正中,只贴着沟边,拖着那根被妖脂抹脏的新枪,脚步一深一浅。

  灰骨皮贴在背上,冷硬得像一块死骨。

  铁链挂在脖子上,每走一步,链环便轻轻碰一下胸口。

  封息骨珠含在舌下。

  苦味压着喉咙。

  他不敢深呼吸。

  一口气吸重了,胸腔就会顶起来。灰骨役妖没有那样的气,也没有那样的腰。

  北猎老人的话在耳边压着。

  别抬头。

  别走得像兵。

  沈渊把肩再往下压了一寸。

  远处的黑狼旗车队已经慢了下来。

  断风坡外口到了。

  那地方不是一座坡。

  至少从外面看,不像。

  雪地往前塌出一道宽口,像被什么巨兽从北往南咬开了一块。两侧立着黑石和半截旧木桩,木桩上挂着冻硬的人皮绳,也挂着灰骨役妖的断链。

  车队从缺口前转向。

  黑狼旗妖兵站在高处。

  它们身上披着黑皮,肩背比人高一截,狼头铁盔下面露着黄牙。有人族俘虏被铁钩串着手腕,低头拖车。灰骨役妖推着后轮,被妖兵拿刀背反复抽在脊骨上。

  “快。”

  一个黑狼旗妖兵吼了一声。

  灰骨役妖立刻弯得更低。

  沈渊混进后队时,前头正有一头铁牙狼沿车辙巡嗅。

  那东西比寻常狼大一圈,嘴两侧露着铁色獠牙,鼻子贴着雪面,嗅一下,耳朵便抖一下。

  沈渊停在两头灰骨役妖后头。

  不抢路。

  不躲远。

  他只把头压低,眼睛看着前面那只灰骨役妖的后脚跟。

  铁牙狼从他左侧过去。

  腥风贴着腿边扫过。

  沈渊舌下的封息骨珠冷得发麻,喉咙里一阵发痒。他硬生生压住那口气,没有咳。

  铁牙狼停了一瞬。

  它回过头。

  沈渊的手指松松垂着,没有握枪。

  那头铁牙狼凑近了半步。

  妖腥膏的臭味从袖缝和靴边冒出来,混着灰骨皮上的烂血味,盖住了人味,也盖住了铁甲洗过后的冷铁气。

  旁边一个灰骨役妖被吓得膝盖发软,扑通跪进雪里。

  铁牙狼立刻被那动静引开,一口咬住它的肩皮,拖得那东西低声惨叫。

  黑狼旗妖兵骂了一句,刀背砸下。

  “畜货,滚去卸车。”

  沈渊跟着前面的灰骨役妖往前挪。

  断风坡外口很乱。

  乱里有规矩。

  粮袋往左卸。

  铁料往右卸。

  油木和旧烽台材料被单独堆在靠近黑石的一处雪棚下。

  沈渊看见了被砍断的烽木。

  那木头烧过火,外皮黑,内里却还有油。凉关边军用这种木头点烽,风雪里也能亮。

  几名人族俘虏正抬着一段铁环。

  铁环很粗,边上有旧铆痕。

  那不是车上的东西。

  那是烽槽上的铁。

  沈渊眼角微动,又压回去。

  他不能抬头。

  他只能用余光看。

  车队前方立着一面黑狼旗。

  旗面冻得硬直,狼头纹在风里抖不动。黑狼旗下,一名短骨旗妖物坐在半截石台上。

  它个头没有黑狼旗妖兵高,却披着白短骨甲,手里捏着一支细骨鞭。它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一眼卸货的队伍。

  沈渊没有再往里靠。

  短骨旗离得太近。

  北猎老人说过,那种东西闻味比妖兵狠。

  他跟着后队拖铁。

  枪杆在雪里划过。

  一个黑狼旗妖兵从旁边走来,抬脚踹翻一名灰骨役妖。

  “北沟来的?”

  那妖兵问。

  灰骨役妖吓得连连点头。

  妖兵又看向沈渊。

  沈渊没有抬头。

  封息骨珠压得声音发哑,他从喉咙里磨出两个字。

  “北……沟。”

  妖兵盯了他一息。

  然后刀背抽在他背上的灰骨皮上。

  砰的一声。

  沈渊肩头沉下去。

  他没有躲。

  那一下打不穿灰骨皮,却震得旧伤翻冷。沈渊的脚步乱了一下,像真的被打怕了。

  妖兵满意了。

  “去搬油木。”

  沈渊拖着枪往雪棚边挪。

  那里有俘虏。

  十几个。

  手腕都被铁钩串着,背上挂着雪,脸色冻得发青。有人还穿着边军旧袄,只是袄上的号布被撕了。

  他们搬着油木,不敢停。

  停一下,鞭子就落下来。

  有人压着嗓子喊号子。

  “起。”

  “压肩。”

  “推。”

  那不是民夫号子。

  那是边军推石号子。

  沈渊脚下顿了一瞬。

  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背上的衣服破了,皮肉被冻裂,血痂里露出一块很淡的印。

  凉关旧哨火印。

  第二烽烽卒身上才会烙这种印。

  沈渊没有抬头。

  也没有动手。

  他只把油木往肩上一顶,跟着灰骨役妖往前走。

  那名烽卒似乎也察觉到什么。

  他没有看沈渊。

  只在弯腰抬木时,手指极轻地敲了一下铁环。

  一下。

  又一下。

  像旧烽上报火的短点。

  沈渊低垂的眼里,冷光压得更深。

  第二烽没有彻底死。

  沈渊扛着油木往前。

  油木很沉。

  比寻常木料沉得多。

  里面浸过油,烧起来能在风雪里顶住半夜。凉关边军点烽用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后面的人知道前面还活着。

  现在这些木头被妖兵一根根拆走。

  第二烽的火,被搬到了断风坡外口。

  沈渊跟着灰骨役妖把木头放下。

  旁边一名人族俘虏动作慢了半拍,黑狼旗妖兵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人跪下,额头磕进雪里。

  妖兵没杀他。

  只是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到一块木牌前。

  木牌上挂着七八块军牌。

  有的已经断了。

  有的被血冻住。

  沈渊在最边上看见半块第二烽军牌。

  牌面被砸裂,只有一个“二”字还清楚。

  妖兵咧嘴笑。

  “看清。你们的火灭了。”

  那俘虏没有说话。

  妖兵又把他的脸往雪里按了一下,才松手。

  沈渊手指在袖下慢慢收紧。

  他能杀那个妖兵。

  十步。

  枪出,刺喉,拔枪,后撤。

  可杀了这一个,外口上的骨哨会立刻响。

  铁牙狼会扑来。

  短骨旗妖校会看向这里。

  那些被铁钩串着的人族俘虏,一个都活不了。

  他来这里不是杀妖。

  是看清楚。

  把消息带回去。

  沈渊把那口气咽下去,喉咙被封息骨珠刮得生疼。

  第二烽烽卒又从他身边经过。

  这一次,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根油木。

  烽卒的脸冻得看不出原样,嘴角裂开,眼里却没有散。

  他抬木时,左脚在雪里轻轻划了一道。

  短横。

  又一竖。

  那是烽卒旧记。

  有人。

  沈渊看见了。

  烽卒又借着弯腰,手背蹭过油木下方。

  那里有三道浅刻。

  后沟。

  沈渊心里把线压住。

  第二烽还有人。

  烽火材料被拖到了断风坡后沟。

  断风坡不是只截粮。

  它是在按死北线烽火。

  没了第二烽,凉关看不到北线回应。

  没了火,人就算活着,也像死在雪里。

  “快些!”

  黑狼旗妖兵又吼。

  俘虏里有人撑不住,搬铁环时脚下一滑。

  铁环砸在雪里,发出沉响。

  那人下意识喊了一声。

  “压肩,别散!”

  声音很哑。

  可沈渊听得清楚。

  这是第二烽的人。

  还在按边军规矩活。

  短骨旗妖校终于抬眼。

  它的眼睛很小,像两粒冻在骨缝里的黑珠。

  骨鞭一抬。

  刚才喊号子的俘虏立刻被抽翻。

  血溅到雪上。

  沈渊没有动。

  他甚至把头压得更低。

  灰骨役妖怕这种鞭子。

  他也得怕。

  一头铁牙狼忽然从雪棚后绕出来。

  它鼻子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

  沈渊袖口里的妖腥膏已经被雪蹭掉一块。

  人味很淡。

  但不是没有。

  铁牙狼朝他走来。

  一步。

  两步。

  沈渊把气压到最浅。

  舌下骨珠发冷,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想吸气,却不能吸。

  铁牙狼低头,鼻尖几乎贴到他的膝侧。

  旁边一个灰骨役妖吓得发抖,铁链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