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秋平摔了电话,胸口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在孜远县也算一号人物,不说现任县委书记季翰林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就是以前的县委书记陈怀山见了自己也是客客气气。
姓秦的实在是嚣张。
“书记,秦烈要环评报告,咱们怎么办?”
马文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不管他。”狄秋平冷笑一声,“他会宁的事都没管明白,孜远县的事,轮不到他指手画脚。明天照常推进,量地的事不能停。”
“可是秦家坳那边刁民情绪激动,现在还有秦烈给他们撑腰,不好办啊。”
“秦烈算个什么东西!”
狄秋平一拍桌子。
“一个挂职的干部,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我就不信他能把手伸到孜远来。”
马文东不这么认为。
前不久,孜远县委常委班子大调整,因为什么,他还没忘。
“书记,林市长跟他关系匪浅啊,上次可是跟他回了老家,秦烈背后有她撑腰,闹大了不好。”
“她一个市长,还能管养殖场?该怎么干怎么干!”
狄秋平不耐烦地挥挥手。
马文东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优柔寡断的。
第二天一早,测绘队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只是测绘队,还有两台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了村南头。
秦爸正在吃早饭,接到电话脸色一变,放下碗就往外走。
“怎么了?”秦妈问。
“镇里又来人量地了,还带了挖机。”
秦烈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我去看看。”
林静姝也跟着站起来。
“你在家待着。”秦烈按住她,“这种场合你去了不合适。”
“那你小心点。”
村南头又围了一大群人,比昨天还多。
老秦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把路口堵得死死的。
两台挖掘机停在路边,司机坐在驾驶室里,不敢动。
马文东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铁青。
“老秦头,你们这样是违法的知道吗?妨碍国家重点工程建设,公安机关可以依法拘留!”
“什么国家重点工程?就是一个养猪场!”有人喊道。
“养猪场怎么了?只要是县里批的项目,就是合法项目。你们再不让开,我可叫派出所的人了!”
“叫就叫!谁怕谁!”秦勇站在人群里,嗓门最大,“你们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抓走!”
马文东掏出手机,真要打电话。
“马书记。”
秦烈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马文东的手僵在半空,挤出笑脸。
“秦市长,您怎么又来了?”
“我昨天说得很清楚,环评没通过之前,谁也不许动这块地。马书记是没听明白,还是故意的?”
马文东尴尬地笑了笑。
“秦市长,我也是执行镇里的决定。狄书记说了,项目上过常委会,不能停,今天必须把地量完。”
“狄秋平的决定比国家法律法规大?”
马文东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秦市长,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干活的,上面怎么安排我怎么干。您要是有意见,找狄书记说去。”
“行,那你让狄秋平现在过来,我当面跟他说。”
马文东脸上挂不住,到底还是拨通了狄秋平的电话。
“书记,秦市长在这边,说要跟您当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狄秋平的声音阴沉沉的。
“等着。”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帕萨特开进了村口。
狄秋平从车上下来。
“秦市长,这么点小事,至于闹成这样吗?”
秦烈看着他,“狄书记觉得这是小事?”
“不就是量个地嘛,又不是马上就建。等环评下来了,该走的程序一样不少。秦市长也是体制内的人,应该知道招商引资的难处。这个项目如果黄了,县里一年要少多少税收?前进镇的老百姓要少多少就业机会?”
“就业机会重要,还是老百姓的生命健康重要?”
“秦市长这话说得就严重了。我说了,会配套建设污水处理设施,不会污染水源。你这是对科学不信任,还是对我们基层干部不信任?”
“我对你的承诺不信任。”秦烈毫不客气,“邻村的养殖场你也说过同样的话,结果呢?”
狄秋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秦市长,我敬你是市里的领导,给你几分面子。但你也要搞清楚,这里是孜远县,不是会宁市。你在会宁怎么干我管不着,但在孜远,在前进镇,你说了不算。”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秦烈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狄书记的意思是,孜远县的事,我这个会宁市的常务副市长管不着?”
“就是这个意思。”狄秋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秦市长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去找季书记反映。但在季书记没有新的指示之前,这个项目该怎么推进还怎么推进。”
说完,他冲马文东使了个眼色。
“量地,继续。”
马文东刚要招呼测绘队上前,秦烈开口了。
“慢着。”
狄秋平转过身,眼神不善。
“秦市长还有什么事?”
“我不跟你谈。”秦烈拿出手机,“我直接跟季翰林说。”
狄秋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你打,你随便打。”
秦烈翻出季翰林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季书记,我是秦烈。”
“秦市长?你好你好,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两人从没打过交道,但谁不知道秦烈的名号。
季翰林很热情。
“季书记,我有些情况想跟你反映一下啊。”
“什么情况?”
“县里批了一个大型养殖项目,选址在秦家坳村南边的水源地上。村民强烈反对,但前进镇不顾村民意见,也不顾水源地保护条例,强行推进项目。今天带着测绘队和挖掘机来量地,跟村民发生了冲突。”
季翰林半天没说话,思忖后慎重开口。
“秦市长,这个项目我是知道的,上过镇党委会和常委会。选址经过了初步论证,环保措施也有考虑。当然,具体细节我不是很清楚,要不我让下面的同志再研究研究?”
“季书记,水源地保护是红线,这个不需要研究。环评没有通过之前,项目不能动工,这个也不需要研究。你是文化人,道理比我懂,我就一个建议,不许动这块地。”
“秦市长,你这要求……”
“季书记,我是秦家坳的村民,我的父老乡亲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们的水源不能断,他们的地不能毁。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后果你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秦市长,你的意见我听到了。这样吧,我让下面的人先撤回去,这件事我们再研究研究。”
“好,我等你的消息。”
秦烈挂了电话,看向狄秋平。
狄秋平脸色铁青。
这时,他的电话也响了,是季翰林打来的。
带着怒意。
“狄秋平,你在搞什么?你没事惹他干嘛?!”
“季书记,我……”
“马上把人撤回来,这件事回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