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好。但你要做好准备。不管谁在江东主政，你在会宁干的事，都已经被人盯上了。你做得对，但也得罪了太多人。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小心。”
“我更担心你。”
秦烈本就是光脚的，不怕这些穿鞋的。
官再大又怎样，是人就有弱点。
他一个官场克星，还怕这些人？
“还有一件事。万嘉禾这个人，做事非常周密，不像赵刚那么嚣张跋扈，他很多事都不会亲自经手，听说亲友圈子也比较干净。这种人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你跟他硬碰硬，胜算不大。要学会借力。”
“借谁的力？”
“陆天明。你现在的身份，就是陆天明插进会宁的一把刀。你的任务不是跟万嘉禾拼个你死我活，是替陆天明把会宁的局面打开。只要陆天明在，你就有靠山。如果陆天明不在了……”林静姝没有说下去。
秦烈懂了。
“我明白了。”
“好。你休息吧，这两天累坏了。”
“你也是，别想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无论市委书记是谁，对你都是有利的。”
沈秋河调走了。
陆天明来了。
还有人愿意淌江东这滩浑水吗？
不见得。
秦烈躺在床上，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林静姝说得对。
自己是陆天明插进会宁的一把刀。
刀的作用，不是跟人同归于尽，是把该砍的东西砍掉，然后全身而退。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是他这把刀，到底能砍多深。
第二天一早，秦烈到会宁市委报到。
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会宁市委。
会宁市与临江县不同，市委一栋楼，市政府在旁边是栋单独的小楼。
与其他干部报到不同，他没有组织部门人员陪同，也没有文件傍身，就一个人这么水灵灵来了。
秦烈跟人问了一下，直接上了三楼万嘉禾办公室。
此时万嘉禾还没上班。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向秦烈看来，又都回避他的目光，向四周散去。
好像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本来秦烈这副憔悴的样子出现在这里，大家以为他是来找领导上访的。
但秦烈这张脸，大家太熟悉了。
在新闻发布会上，把会宁的书记和市长都踩在脚底，踩着会宁往上上的人。
他们忘不了。
听说之前就在省委调查组，各种出风头。
现在又来会宁刷存在感。
秦烈就在那里站着，市委办的人没说让他到会客室休息，也没说赶他走。
仿佛他不存在。
过了半个多小时，万嘉禾夹着包走了过来。
见到秦烈，他热络地打招呼。
“秦市长这么早就来报到了？我还说一会儿让徐主任去接你呢。来来来，快请进，办公室坐。”
一听是市长。
刚才对秦烈不屑一顾的人，纷纷侧目，不可置信。
秦烈成了市长？
他这么年轻，才几岁就当市长？
他成了市长，那老罗呢？罗力诚去哪里？
万嘉禾把秦烈领进办公室。
“现在会宁情况特殊，咱们只能一切从简。”
“一会儿班子开个见面会，正式介绍一下。”
“然后，还是得围绕处置方案，传达一下上面意见。”
提起处置方案，秦烈心中冷笑。
江东市委常委会都通过了的文件，用得着会宁市委常委会再研究？
这不是倒反天罡么？
万嘉禾又把徐凌淼介绍给秦烈。
秦烈跟这位市委办公室主任握了个手。
“一般，常委副市长在市委这边没有办公室，所以一会儿你还得去政府楼办公。”
“好的。”
“对了，徐主任，中午在食堂安排一桌，给秦市长接风，在家的常委参加。”
“不不，不了。现在时局紧张，这顿饭就免了吧。下午陆书记还要见我，一会儿开完会，我就要去江东一趟。”
秦烈连连摆手。
开玩笑。
别说山珍海味他现在吃不下。
就算吃得下，这种时候吃饭庆功，要是让社会上知道，不得骂死他。
徐凌淼看了看万嘉禾。
万嘉禾点头。
“既然秦市长下午还有要事，那咱们就改天再庆祝。”
他本来对这事也不热络。
秦烈下午要去江东？
呵。
等他去，陆天明这个市委书记还能不能当下去都另说。
很快，会宁市几个常委到齐。
一行人去了常委会议室。
书记万嘉禾，市长罗力诚，副书记董曼丽，纪委书记方惠忠，组织部长谭政开，宣传部长白冰、统战部长孟繁林、政法委书记谢本芬、市委办主任徐凌淼（列席）。
罗力诚见到秦烈，心里很不爽。
这个把自己“气病”的家伙，以后要协助自己，主持市政府工作？！
这是想气死自己吗？
万嘉禾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时间不长，两个事。第一，欢迎秦烈同志到会宁工作。第二，传达一下江东市委关于富源煤矿事故处置的最新指示精神，研究我们会宁的贯彻落实意见。”
“秦烈同志的情况，大家都有所了解。我就不多介绍了。以后大家就是一个班子的同事，工作上互相支持，互相配合。希望秦烈同志能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
说完，他带头鼓了几下掌，大家也不太积极。
秦烈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万书记，谢谢各位领导。我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干活的。会宁的情况我还不熟悉，这段时间我会多听、多看、多问，争取尽快上手。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万嘉禾继续说道：“第二件事。”
徐凌淼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个人。
秦烈接过一份，是一份红头文件《江东市委关于富源煤矿“11·9”透水事故处置工作的指导意见》。
他快速扫了一遍。
内容跟他在江东市委常委会上听到的差不多。
全力做好被困矿工救援和善后工作、依法依规追究事故责任、深刻吸取教训全面排查整改、维护社会大局稳定。
大框架都有了，但具体怎么落实，还得会宁市细化。
“这个事，大家怎么看？”
沉默。
谭政开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开口。
“万书记，这个追究责任，有没有更具体的要求？是追究到哪个层面？是只追究企业的主体责任，还是连带追究监管责任？”
万嘉禾没有回答，看向董曼丽。
董曼丽也说道：
“市里的态度，是既要追究企业的责任，也要追究监管部门的责任。但追到哪一级，怎么追，这个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秦烈没有说话。
他明白董曼丽的意思。
主动权在“我们”手里。这个“我们”，指的是会宁的领导班子，是他秦烈之外的所有人。
万嘉禾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那善后工作呢？遇难矿工的抚恤标准，受伤矿工的医疗费用，家属的安置问题，大家有什么意见？”
罗力诚说道：“善后工作我已经在牵头做了。抚恤标准参照国家标准，企业出一部分，财政补一部分，争取让家属满意。但有个问题。富源煤矿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企业拿不出钱来。这笔钱谁来垫？”
全场安静了。
财政有多困难，大家都知道。
万嘉禾看着罗力诚。
“财政能不能先垫？”
罗力诚苦笑了一下。
“财政上个月刚发完工资，账上能动用的资金不到两千万。这次事故，光抚恤金就要五六百万，加上医疗费用、整改费用，没个两三千万下不来。财政垫不起。”
万嘉禾的眉头皱了起来。
“秦市长，你有什么想法？”
万嘉禾忽然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秦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