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福漏

  英国公府。

  云昭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郑氏。

  她方才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诈一诈这小郑氏。

  李君策的死到底与她有没有关,云昭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看小郑氏那反应,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郑明澜忽然走上前来,对着云昭深深一拜:“云司主。”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

  “方才周锐临死前说,怀疑我家四郎早就被恶人给夺舍了,真正的四郎早就死了。

  澹台仙师也说,我家四郎不仅已经死了,连魂魄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泪水无声滑落:

  “我求云司主当着大家的面,帮我看一看,我家四郎到底是如何死的。

  他的魂魄……可还在?哪怕只剩一缕,让我知道,他走的时候……痛不痛。”

  最后一句话,饶是刚强如郑明澜,声音也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云昭暗忖,李君策的魂魄,已经被人蚕食殆尽,即便是她,也做不到请魂召魂。

  而且这种事,说给同道中人容易,只要懂玄术的,用各自擅长的法子,一验便知。

  但要证明给普通人看,却是难上加难。

  思及此,她目光微微一扫,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郑明澜的祈求,李灼灼的期盼,郑芷沅的怒与惧,李怀信的惊与疑,还有谢韫玉面上一闪而逝的好奇与审视。

  此外,不仅萧启和赵悉面露不悦,就连白羡安都在朝着她微微摇首。

  那意思很明显:别趟这浑水。

  云昭明白他们的顾虑。

  这案子已经够乱了,周锐等人刚刚惨死,小郑氏又闹出私生子的事……

  英国公府如今就是一锅掺着屎的沸粥,谁搅和进去谁沾一身腥。

  李君策之事,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栽赃她。小郑氏更是其中跳得最欢的一个,从今日在宫门口闹到此刻,一而再再而三地指着她的鼻子骂。

  此案,她势必要一查到底。

  但此案牵扯极深,即便要查,也绝不是当着这些人的面查,更不能如了谢韫玉的愿,让太子和皇后一党抓到把柄。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转身离开,也绝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云昭抬起眼,看着郑明澜,缓缓摇了摇头:

  “夫人,陛下有旨,命我不得干涉查案。云昭不能奉旨不尊。”

  郑明澜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云昭看向一旁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小郑氏,话锋一转,

  “不过——

  我云昭向来心胸狭窄,做不到被人指着鼻子骂而不还口、不辩白。

  怀宁侯夫人一口咬定是我害死了李君策,我倒是有个法子,让大家瞧点东西。”

  说着,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蜜蜡封口的白玉小盒,打开来便于众人看清。

  只见里面盛着一把极细的砂,泛着幽幽的暗光。

  更奇特的是,那暗光之中,隐隐有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是活的。

  “此物名为‘溯影砂’。”

  云昭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是朱玉国三皇子赫连曜所赠。此砂性通阴阳,能溯魂影,若是配合特殊的药材,便能将寻常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逐一显现出来。”

  说着,她看向莺时。

  莺时会意,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炉,又取出一支细长的线香。

  云昭解释道:“我以此药香为引,方便在场所有人都瞧见溯影砂的留痕。”

  线香通体乌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气。

  那烟很轻、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随着天色渐晚,烛火的光在烟雾中变得柔和,影子也变得模糊,整个院落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纱幕之中。

  云昭拈起一小撮溯影砂,轻轻一吹。

  那砂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飘落。

  它们落在棺中那具残破的尸身上,落在小郑氏身上,落在李怀信身上,也落在其他人身上。

  云昭闭上眼,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她的声音清灵而缥缈,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回响。

  院子里的烛火忽然摇曳起来,明明灭灭,忽暗忽明。

  片刻后,云昭睁开眼。

  紧接着,众人也瞧见了。

  一缕接一缕的细丝,从棺材里的尸身上延伸出来。

  那些细丝是暗红色的,带着微微的荧光,像是凝固的血丝,又像是燃烧的炭火。

  它飘飘荡荡,穿过灵堂,最后——

  一头缠绕在李怀信身上。

  另一头,缠绕在小郑氏身上。

  云昭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猜对了。

  小郑氏和李怀信身上那突然出现的、饱满新鲜的福德之气,果然源于李君策!

  “那是什么?”李灼灼第一个惊呼出声。

  她指着那两道线,眼睛瞪得极大,转头看向众人,“你们都看见了吗?”

  府上的女眷们纷纷点头,一个个目瞪口呆。

  “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从四郎身上连出来的?”

  “连到……连到……”

  她们的目光落在小郑氏和李怀信身上,不敢再说下去。

  就连谢韫玉,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道红线,盯着那在烟雾中微微颤动的诡异景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理政,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觉得那些都是低贱愚昧之人的迷信。

  是以,他不仅对云昭和澹台晏这二人将信将疑,就连谢灵儿这个流落在外的所谓妹妹,也心怀厌憎。

  什么因果,什么阴阳,包括今日在皇帝面前用鲜血验明血脉,不过都是一些可以为人所利用的手段罢了。

  至于两年前,洪水退去后从古河道遗址挖出的巨石,所谓奉给皇后的神奇美玉,他也自觉心知肚明——

  一切不过是为了证明帝王功德在身、四海升平,是人为塑造的“祥瑞”,是一场君王与臣子皆大欢喜的“表演”。

  可此刻,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红线,那些光点,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意思,是说李君策的死,与他二人有关?”

  李怀信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昭,目光里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

  “云司主!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你竟然用这种妖术栽赃陷害!”

  “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儿子?我李怀信行得正坐得直,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凭什么用这些鬼画符的东西污蔑于我?”

  郑明澜却在这时忽然开口:“你还缺儿子吗?”

  李怀信猛地一怔,看向她。

  郑明澜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

  “你现在有了新妇,有了新儿子,我儿子的命,你还稀罕吗?”

  “你疯了!”李怀信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那是妖术!是障眼法!是骗人的!你也信?”

  郑明澜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两道红线。

  云昭看着她这副模样,毫不怀疑——

  如若此刻她偏要说,李君策的死就是李怀信干的,郑明澜能当场跟李怀信搏命。

  她摇了摇头:“这两道线,并不是说李君策,就是被他二人亲手杀的。”

  云昭没有立即解释,而是看向众人,问道:“诸位可知,何为福德?”

  众人面面相觑。

  李灼灼道:“福德……不就是行善积德吗?多做善事,就有福德。”

  一个女眷也道:“我娘常说要与人为善,说是给子孙积福。”

  另一个道:“寺庙里的师父也说,布施能积福德,能保佑来世。”

  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但归结起来,无非是“行善积德”四个字。

  云昭点了点头:“不错。行善积德,确实能积攒福德。但诸位可知,这福德,是有形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行善之人,身上会有淡淡的金光。那是福德之气,是天道对其善行的认可。

  祖上有德之人,后人身上也会有福德之气,那是祖荫,是传承。”

  “可福德之气,并非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人的行为而增减——

  行善则增,作恶则减。

  若是做了大恶之事,福德之气甚至会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晦气、煞气、业障。”

  众人听得若有所思。

  白羡安站在一旁,眸光微闪。

  若是放在从前,他听见这些话,定然嗤之以鼻。

  他白羡安在大理寺干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犯人没审过?他向来只信证据,不信鬼神。

  可自从妹妹那件事之后,他彻底变了。

  他不仅诚心向满城百姓忏悔,更开始悄悄行善——

  不为别的,就是想给妹妹多积点福德。

  他做好事,行正路,不求人知,只求心安。

  此刻听云昭说起这些,他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欣慰。

  原来,那些事,是真的有用的。

  云昭继续道:“这两道线,便是‘福荫之线’。”

  她指着那两条从李君策身上延伸出来的暗红色细线,目光落向小郑氏和李怀信:

  “英国公和怀宁侯夫人身上的福德之气,并非来自自身行善,也并非来自祖上荫庇。而是来自李君策。”

  “换句话说,李君策,简直就像是你们二人的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