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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这才是真正的福气呢!

  安王府今年流年不利。

  先是南华郡主陆倩波在碧云寺祈福时突发吐血,昏厥不醒。

  如同一株骤然枯萎的花,徒留躯壳,却失了魂魄。

  紧接着,京中流言蜚语暗涌,关于“桃花咒”、“阴私算计反噬自身”的传闻甚嚣尘上。

  普通百姓不知,但当日同在碧云寺的命妇贵女们却心照不宣。

  渐渐地,有关南华郡主的流言就那么传开了。

  捱过了约莫两个月,四处求医无果,郡主竟在玄察司那位传闻中手段通玄的云司主手中醒了。

  只可惜,人是救回来,心智却倒退成六七岁的稚童。

  每日里只知道扯着丫鬟的袖子,笑嘻嘻地嚷嚷着要吃糖葫芦、要放纸鸢,

  偶尔,还会含混不清地嘟囔几句“要嫁秦王”之类的痴语。

  安王妃薛静姝的日子,便在这半是庆幸、半是心焦的诡异平静里,一日日熬着。

  按理说,女儿能从活死人般的状态中醒转,哪怕痴傻,也强过无声无息地躺在锦绣堆里耗尽生命。

  她这颗饱受折磨的心,本该比从前松快些许。

  薛静姝年轻时,是京城里有名的掐尖好强的贵女,出身钟鸣鼎食的河东薛氏,嫁与战功赫赫的异姓王陆擎,多少年来,安王妃这个名号,可谓风光无限。

  可这半年来,从女儿突发怪病时的惊慌绝望,到求告无门的心如死灰,再到如今面对痴儿的心力交瘁,早已将她那份锐气磋磨得所剩无几。

  薛静姝被迫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人,不能贪心太过。

  女儿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老天爷格外怜悯,她该知足。

  连跟随她多年的奶嬷嬷都这般宽慰她:

  “王妃,往宽处想。郡主如今这般,虽不似从前伶俐,却也少了无数烦恼争执,未尝不是福气。

  您还年轻,只要好生将养身子,拢住王爷的心,何愁不能再得麟儿?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会再好起来的。”

  若放在半个月前,薛静姝或许真会被这番话劝动,重燃起几分希望,开始琢磨如何调理身体,如何挽回夫君日渐冷淡的心。

  再生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继承王府荣耀,似乎的确是条看得见的出路。

  可偏偏,就在她心绪稍平之际,那日听闻关于苏凌云与陆擎的陈年旧事,如同淬了毒的细针,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日日夜夜折磨,让她无法真正安宁。

  原来……陆擎心里藏了半辈子、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竟是那个如今已与姜家和离、被封为三品淑人的苏凌云!

  是那个如今风头正盛、令她忌惮又不得不依赖的云昭的生母!

  这半年来,陆擎远在边关镇守,自然尚未得知苏氏境遇已翻天覆地。

  可就在三天前,他奉旨回京述职了。

  人回来了,那些被距离暂时掩埋的旧日情愫,又会如何?

  薛静姝心中的嫉妒与不安,如同见风即长的藤蔓,疯狂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看着镜中自己因忧思而渐显憔悴的容颜,再想到苏凌云洗尽铅华的容颜,她如今不仅得了诰命、女儿又那般出息……

  反观她呢,掐尖好强了半辈子,从前捧在心尖上的女儿,却成了人尽皆知的傻女。

  强烈的对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擎回府这几日,虽依旧宿在书房,对她客气疏离,可那份平静之下,是否正在酝酿着去见故人的冲动?

  这天晚上,薛静姝终究是按捺不住,依照奶嬷嬷的建议,亲自端着小厨房炖了许久的虫草花胶滋补汤盅,送到了陆擎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陆擎一身家常墨色长袍,坐于宽大的书案后,正凝神批阅着公文。

  烛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剑眉星目,不仅未见苍老,且因常年军旅生涯更添沉稳威严。

  “王爷,夜深了,用些汤水暖暖胃吧。”

  薛静姝将汤盅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陆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有劳夫人。”

  说罢,便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盅精心熬制的汤。

  更未曾如寻常夫妻般,问一句她近日可好,女儿如何。

  这份让她几乎挑不出错处的客气,比直接的冷漠更让薛静姝心寒。

  她站在那儿,看着烛光下夫君冷硬的侧脸线条,积压了数日的不安、委屈、嫉妒,终于冲破了强自维持的镇定,脱口而出:

  “你知道了,是吗?”

  陆擎笔尖微微一顿,再次抬眼,眉宇间掠过一丝疑问:“什么?”

  “你知道苏氏和离了,姜家彻底倒了!”

  薛静姝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厉和控诉,

  “倩波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我与你……膝下再无其他健康聪慧的孩儿。

  眼下这时机,岂不正是你与她再续前缘、弥补当年遗憾的大好机会?不是吗?!”

  她紧紧盯着陆擎,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波动,哪怕是恼羞成怒也好。

  然而,陆擎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眼波深不见底,如同冬日封冻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

  那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让薛静姝心慌意乱。

  仿佛她奋力掷出的石头,只落入了一片无尽的虚空。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嘭嘭”砸门声,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大门震碎!

  紧接着,是门房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通禀声,声音都变了调:

  “王、王爷!王妃!是……是秦王殿下……还有长公主殿下……还、还有那位云司主!带着好多人……”

  薛静姝一听这三人的名号组合,眼皮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秦王萧启是什么人?

  那是战场上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长公主又是什么人?

  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姐姐,护短起来连皇帝都要让三分、全京城最不能招惹也最不讲道理的女人!

  更别提云昭——

  那可是个连自己姓氏和父族都能亲手斩断,对仇敌狠起来眼睛都不眨的煞星!

  这三人联袂深夜砸门,能有什么好事?

  安王妃瞬间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头大啊!

  陆擎此时已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眉头微蹙,第一反应却是:“可是为了倩波病情?”

  他听闻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云司主深夜来访,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这可缘故。

  薛静姝闻言,心脏突然一揪:是了!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事儿!

  秦王是云昭的未婚夫婿,长公主是云昭的义母!这二人夤夜前来,八成是陪着云昭来的!

  而云昭来此,除了为陆倩波,还能为什么?

  难道……是她找到了彻底治愈女儿的方法?

  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快步走出书房,对着候在廊下的管事厉声道:“快去!把小姐带到正厅来!仔细些!”

  是以,当云昭一马当先,萧启与长公主一左一右如同护法般随行,踏入安王府灯火通明的正厅时,

  一眼便瞧见了被丫鬟搀扶着坐在厅堂正中圈椅里的陆倩波。

  云昭目光在痴傻的郡主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眉梢一挑,转而看向安王妃。

  不待云昭开口,薛静姝已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云司主深夜莅临,可是寻到了什么新的法子,能助我家倩波恢复神智?”

  原来是为了这个。

  云昭似笑非笑地看着薛静姝,缓声道:“王妃,有时无知无觉,混沌度日,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至少可以不必醒来,面对某些必须承担的责任,或是偿还某些早该清算的旧债。”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意有所指。

  偏偏薛静姝有个毛病,历来听人说话,只爱听自己愿意听的那一部分。

  旁的话,她权当做耳旁风,统统不管!

  她想:好个云昭,你果然有办法!

  之前当着圣上和群臣的面,还说这毛病治不好,如今看来,只怕是等着与她谈条件!

  也怪她这些天心乱如麻,竟没想到这一层!

  早知道云昭也跟其他人一般,她早就带上重礼登门了!

  薛静姝心中稍定,语气更加殷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云司主此言差矣!您尚未为人母,许是不懂我这为娘者的苦心。

  我宁可我的倩波清醒过来,哪怕要吃苦头,要承担责任,要面对风雨,

  也不愿她一辈子就这样痴痴傻傻、浑浑噩噩地‘享福’!”

  她目光扫过一旁静立不语的萧启和面沉似水的长公主,又似无意般瞥了一眼眉头微蹙的陆擎,继续道:

  “便如同云司主您,年纪轻轻,便执掌玄察司,在外查案奔波,定然也是风餐露宿,吃过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

  但这其中的历练、成就,以及那份掌控自身命运的荣耀与力量,岂是困于后宅、仰人鼻息的女子所能比拟?

  这才是真正的‘福气’呢!”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尤其这世间,男子心思易变,便是父兄,也未必能依靠一辈子。女子终究,还是要自身立得住才好。”

  陆擎闻言,只是淡淡瞥了薛静姝一眼,并未接话,转而抬手示意下人上来:“给秦王殿下、长公主殿下、云司主看茶。”

  薛静姝见陆擎不搭腔,心中酸涩更甚,却不敢在外人面前失态,只得将全部期盼的目光投向云昭。

  她在心中暗忖:此女虽狡猾难缠,又是苏凌云的女儿,令人膈应,但若能真治好我的倩波,今日便是许以重金厚礼,乃至欠下个大人情,也值得。

  她不由看向陆擎,想从他眼中得到一丝支持或认同,却见陆擎的目光,正落在云昭身上。

  那眼神……专注,深邃,甚至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仿佛看得入了神。

  薛静姝心头猛地一刺,酸楚与嫉恨齐齐涌上心头。

  又是这样!

  只要与苏凌云沾边的人或事,总能轻易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