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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凶手正是——林氏!

  端坐主位旁听的白羡安,目光从苏老夫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苏文正脸上,心中无声一叹。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苏文正苏老大人?

  出身清流,科举晋身,为官三十余载,始终以“清正廉明”四字立身。

  他曾在赈灾银两案中顶住各方压力,彻查到底;

  也曾因直言进谏,触怒天颜而被罚俸贬职,却从未折腰。

  在世人眼中,他便是那等风骨铮铮的纯臣典范,是官场上少见的一股清流。

  白羡安自己,虽与苏文正政见偶有不同,私下交往亦浅,但内心对其人品官声,始终存着一份敬意。

  可自从昨日深夜,卷宗与密报递到他案头,看完其上罗列着苏老夫人与林氏在江陵老家的种种行径,白羡安便觉得胸口发闷。

  这位苏老大人,清明一世,洞悉朝局,怎么偏偏在后宅家事上,糊涂至此?

  甚至,比起当时一叶障目的自己,还要糊涂!

  宦海浮沉,浊浪滔滔,想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不知多少同僚,并非倒于政敌攻讦或君王猜忌,而是败在了后院起火、家门不修之上。

  苏文正兢兢业业一辈子,临到晚年,难道真要毁在这看似柔弱、实则跋扈无知的老妻手中?

  清名若污,晚节不保,往日所有功绩,都可能被这一笔烂账拖累,沦为笑谈。

  可怜!可叹!

  苏文正僵立在那里。

  怀中老妻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哭声压抑而绝望,是他过去几十年都未曾听闻过的凄惶。

  他先是呆了一瞬,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老妻那剧烈耸动的肩背。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用力将几乎瘫软的苏老夫人扶起,让她勉强站住:

  “你不是回江陵了?岳儿和林氏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老夫人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喘上一口气,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老爷……他们……他们带了大队人马,凶神恶煞,不由分说就闯进祠堂,惊扰了祖宗灵位!还要强行带走静薇!

  妾身……妾身是薇薇的婆母,怎能眼睁睁看着?

  妾身当即上前理论,他们便说妾身阻挠公务,将妾身也锁拿了!”

  她越说越觉冤屈,泪水再次汹涌,“老爷,妾身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折辱!您要为我和薇薇做主啊!”

  苏文正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

  他倏然抬眼,直直扫向公堂一侧——

  那里,云昭正静静立着,身姿挺拔,神色无波。

  对上他的目光,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身为外孙女的孺慕,没有被污蔑被冤枉的悲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种对他不抱任何希望的目光,刺得苏文正心脏骤然缩紧。

  这几日,他心中何尝平静过?

  自那日大朝会,他亲眼目睹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血脉至亲,在金銮殿上,面对天子与满朝文武,清晰而坚定地请求与姜家“分家析产,一刀两断”。

  自那时起,她便自称“云昭”,不再冠以姜姓,言谈举止间,也再无半分提及苏家之意。

  苏文正岂会不明白?

  这个外孙女,心性之坚,主意之正,远超他的预料。

  她不愿认回苏家。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或许,日后她会因那份无法完全割裂的血缘,和凌云一起,偶尔来苏府探望他这个外祖父;

  或许在苏家真正遭遇灭顶之灾时,她念在母亲份上,会出手拉一把。

  但她绝不会再将“苏家”视为归宿与依靠。

  因为,苏家不值得。

  那日下朝回府,他在书房枯坐整日,看着窗外日影由明转暗。

  直到时近傍晚,他终于提起笔,写下安排老妻“归宁”江陵老家的手书。

  明面上,是体恤她年事已高,思念故乡,回去颐养。

  但朝中明眼人,后宅通透人,谁看不出这几乎是变相的放逐与放弃?

  连同对林氏的处理,虽未写下“休弃”二字,但态度已然分明。

  长子苏凌岳性情懦弱,遇事毫无决断,平日只会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真正的大事当前,却总是左右摇摆。

  他要跟着母亲妻子同去,苏文正早有预料,也懒得多加阻拦,只觉心累。

  原以为,这般处置,虽未能完全如云昭那般决绝,也算给了各方一个交代,暂将风波压下。

  可谁能想到,这才短短几日?

  老妻竟然不是安稳待在江陵,而是以这种最为不堪的方式,被云昭的人“送”了回来。

  并且直接捅到了大理寺,闹上了公堂!

  这已非简单家丑。

  云昭此举,是将苏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当着整个京城的面,狠狠扯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椎。

  苏文正扶着老妻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缓缓转回头,看着眼前哭花了脸、犹自委屈诉说的老妻,往日那些温存包容,此刻被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审视所取代。

  他脸上惯常的温文儒雅消失不见,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冷凝与沉肃:

  “你和林氏,在江陵……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啪——!”一声惊雷般的脆响!

  白羡安手中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震得案几上的笔架都微微发颤。

  “带——林氏、苏凌岳上堂!抬——尸棺入堂!”白羡安的声音威严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公堂侧门再次打开。

  先是被两名衙役押解进来的林静薇。

  她与婆母苏老夫人不同,并未如何挣扎哭嚎,只是深深低着头,几乎将脸埋进胸口。

  一身素淡的衣裙虽不算十分脏污,却褶皱不堪,发髻松散,几缕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边。

  她步伐虚浮,被带到堂下便软软跪下,目光只敢盯着眼前三尺地面,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苏凌岳同样面无人色,脸上写满了惊惶与屈辱。

  他跟在林氏身后,脚步踉跄,眼神躲闪。

  尤其在看到神色复杂的苏老大人,以及堂上众多族亲各异的目光时,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而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在这两人之后。

  四名身形健壮的差役,稳稳地抬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椁,踏入了公堂。

  棺椁被放在堂中空地,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里面躺着的,正是已然死去多日、曾名动京华的苏家大小姐,苏玉嬛。

  因天气暑热,尸身此前一直妥善存放于特制的冰窖之中,加之此时天色尚早,气温未升,堂内暂时并未弥漫开预想中的腐败气息。

  然而,棺椁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视觉的冲击远比气味更为骇人。

  堂上不少女眷已惊恐地用绣帕紧紧捂住了唇;

  男人们也面色凝重,目光复杂地在棺木与云昭之间逡巡。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云昭清冽的声音响起:

  “今日将诸位请至大理寺,首要之事,确为交换苏小姐尸骸,令其早日入土为安。”

  云昭话锋一转:“然则,在将苏小姐交还之前,有关其死亡的真相,有必要当着苏家诸位长辈、亲眷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此言一出,所有苏家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了云昭身上。

  云昭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身旁侍立的玄衣侍卫。

  侍卫双手接过,走向苏文正,双手呈上。

  之所以直接给苏老大人看,是因为这只是事后抄录的一份,而正本早在昨日夜间,已然递交到大理寺。

  方才萧启抵达之后,也已先一步看过。

  苏文正的手指微颤,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云昭。

  云昭的声音继续在堂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经我与有悔大师、京兆府资深仵作三方联合,反复勘验确认——

  苏玉嬛小姐身中邪术,左腿曾遭替换,此为其生前所受折磨,却并非其直接死因。”

  她刻意停顿,目光刺向跪地不语的林氏,

  “其真正致命之由,是临死之前,被人以一根细若牛毛、淬有剧毒‘幽梦散’的金针,自‘风府穴’斜向上方,精准刺入颅脑所致。

  此针入体即断,残留体内,毒发迅速,令人意识涣散,呼吸停滞,表象如同突发急症或邪术反噬而亡,极难察觉。”

  说到此处,云昭微微抬手。

  另一名侍卫上前,手中托着一个铺着雪白丝绒的托盘。

  上面赫然是一根在光线映照下泛着微弱金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断针。

  针尖处,隐约可见一点诡异的暗蓝色。

  “此物,便是从苏小姐‘风府穴’深处取出的凶器。”

  云昭示意侍卫将托盘微微转动,让苏家前排几人能看得更清楚些,

  “三方联署验状在此,若有疑问,可当场传唤有悔大师与京兆府仵作质询。”

  今日既然苏家所有人都在公堂之上,证据、证人俱全,务必凿实凿死,杜绝日后任何‘死无对证’或‘妄加揣测’的非议。

  这时,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眉眼略显刻薄的苏家旁支妇人,用帕子用力掩着口鼻道:

  “既然死因都已查得这般清楚了,凶器也找到了,云司主神通广大,自去缉拿那胆大包天的真凶便是!”

  “是啊,说到底这也是苏家家事,云司主虽……虽与苏家有旧,但如此兴师动众,惊动官府,未免有些过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也小声嘀咕:“可不是,还抬着棺椁上来……多瘆人啊,这让外人怎么看我们苏家……”

  苏凌风和王氏夫妇并未参与这些议论。

  云昭这时道:“我今日之所以将苏小姐尸骸发还,并将验尸结果公之于众,并非多此一举。只因为——”

  她顿了顿,整个公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害死苏玉嬛小姐的真凶,并非外人所为,正是你们苏家之内,与她血脉相连、朝夕相处之人!”

  “什么?!”

  “这不可能!”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在苏家众人头顶轰然炸响!

  骇然惊呼声四起,许多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一直倚靠着苏文正啼哭不止的苏老夫人,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死死看向云昭。

  在一片惊骇的目光中,云昭缓缓抬起手,纤长食指稳稳地指向了堂下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

  “林、静、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