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1月,的里雅斯特
新年的第一天,的里雅斯特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炮台的铁架上、营房的屋顶上、飞机的棚子上,全是白色的。保罗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一脚踩进雪里,没过了脚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色,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的里雅斯特靠海,冬天不太冷,雪下不大。但今年的雪,大得离谱。
“科恩先生,雪!”他喊道。
雅各布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嗯。雪。”
“能堆雪人吗?”
“能。但堆了明天就化。”
“化了再堆。”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厨房,继续煮咖啡。新年第一天,客人不会来,但他还是煮了。煮好了,倒进保温壶里,放在桌上。谁想喝,自己倒。
保罗在空地上堆了一个雪人。不大,只到他膝盖。他用两个黑石子做眼睛,一根小木棍做鼻子,用树枝做胳膊。雪人站在飞机棚子旁边,像一个哨兵。
“莱奥叔叔,您看!”他喊道。
莱奥从营房里走出来,看了看那个雪人。“像谁?”
“像您。不会说话,但会站着。”
莱奥笑了。“我比它高。”
“但它比您白。”
“雪是白的。我不是。”
“那您是什么颜色?”
“灰色。海的颜色。”
保罗看着莱奥的脸。他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皮肤是深色的,像一块被海水泡过的木头。
“莱奥叔叔,您老了。”
“谁都会老。”
“但您老得慢。马蒂奇军士长老得快。”
“他比我大。”
保罗低下头,看着那个雪人。“莱奥叔叔,等我老了,您还在吗?”
“在。只要不死。”
“那您不要死。”
“不死。活着。”
保罗伸出手,莱奥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新年第二天,莱奥收到了一个好消息。男爵来信了:
“莱奥:
新炮的事,上面批了。从波拉海军基地调两门旧炮给你们。不是新的,但比你们现在的强。下周运到。注意查收。
男爵”
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笑了。“两门旧炮。从波拉调。能用吗?”
“能用。总比没有强。”
“什么时候到?”
“下周。”
施密特看着海面。“波拉。那里的炮,比我们的还旧。”
“再旧也比我们的强。我们的三门能用的,打不准。他们的至少打得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施密特叹了口气。“好吧。等到了再说。”
一周后,两门旧炮运到了。用平板火车拉来的,裹着油布,锈迹斑斑。莱奥和施密特带着士兵们卸下来,安在炮台上。炮管比原来的长,口径比原来的大,瞄准镜是新的——不是真的新,是没用过的旧货,但比他们原来的强。
“试试。”施密特说。
他们装了一发炮弹,瞄准海面上的一块礁石,大约一千米远。莱奥亲自瞄准,拉火。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礁石旁边,溅起一朵水花。偏了不到十米。
“还行。”施密特说。
“比原来的强。”
“强一点。但强一点也是强。”
他们把两门旧炮固定好,擦干净,涂上防锈油。炮台上现在有五门炮了——三门旧的,两门更旧的。但五门都能响,三门能打准。
“演习能应付了?”施密特问。
“能。应付不了再说。”
施密特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门新炮旁边,用手抚摸着炮管。铁很凉,表面粗糙得像砂纸。
“莱奥,”他说,“你说,帝国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炮台会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我们在,炮台就在。”
施密特看着他,笑了。“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炮。现在你关心人了。”
“炮是死的。人是活的。炮坏了可以修。人死了,就没了。”
施密特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海面。
伊洛娜在新年第三天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信是费舍尔写来的,很厚,有好几页:
“伊洛娜:
那个议员施瓦茨的法案,在国会通过了。一读,二读,三读,都过了。皇帝签了字,明年三月生效。以后,没有工厂主的许可,记者不能进工厂采访。违者罚款,重者监禁。
你暂时不要回来。在这里写,寄回来。他们找不到你,就没办法抓你。
费舍尔”
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莱奥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你难过吗?”他问。
“不难过。”
“那你担心吗?”
“担心。担心以后不能进工厂采访。不能采访,就写不出真相。写不出真相,那些工人就永远没人替他们说话。”
“那怎么办?”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他们立法,我们废法。他们找人,我们也能找人。他们有钱,我们有人。人比钱多。”
莱奥看着她,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你说得对。人比钱多。”
伊洛娜走到窗前,看着海。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收网。海鸥围着渔船飞,等着吃小鱼。
“莱奥,”她说,“你说,帝国为什么要立这种法?”
“因为工厂主有钱。有钱的人,能让法律为他们服务。”
“那工人呢?工人没有钱。工人怎么办?”
“工人有人。人多。人多了,就能改变法律。”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总会变的。”
伊洛娜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雅各布教的。他说,法律是人定的。人能定,也能废。”
伊洛娜笑了。“雅各布是个哲学家。”
“他不是。他是开咖啡馆的。”
“开咖啡馆的人,也是哲学家。咖啡馆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听多了,就懂了。”
莱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营房,继续擦炮。
保罗的十米飞机开始做了。
他画了新的图纸,翼展十米,机身六米,两个座位。机翼用更长的竹竿,翼肋用更细的木条,蒙布用五层——底层是丝绸,第二层是薄纸,第三层是帆布,第四层是绸布,外层是亚麻布。五层缝在一起,用胶水粘在骨架上,绷得很紧。
雅各布帮他扶着竹竿,递工具,打扫木屑。施密特帮他抬木料,莱奥帮他撑蒙布。四个人忙了整整一周,骨架做好了。
“科恩先生,您看。”保罗站在那架飞机前面,眼睛里闪着光。
雅各布看着那架飞机。翼展十米,机身六米,比之前那架大了一圈。蒙布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能飞吗?”他问。
“能。春天试飞。”
“飞多远?”
“两千米。”
“两千米。能飞过海吗?”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两千米不够。”
“那就做十五米的。”
“先飞两千米。飞到了,再做十五米的。”
雅各布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机翼。蒙布很紧,敲上去咚咚咚,像鼓声。
“保罗,”他说,“你以后会飞得很远。”
“您跟我一起。”
“好。我跟你一起。”
一月底,莱奥的母亲玛丽亚从克罗地亚来信了。信是马蒂奇代笔的,字迹很工整,不像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写的:
“莱奥:
你妈想去看你。她说春天路好走,她坐火车来。我在家种地,不去了。你妈一个人去,你到火车站接她。
马蒂奇”
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笑了。“你妈要来。”
“春天。”
“那我们要准备。房间、被子、吃的。”
“她住我房间。我住施密特的。”
施密特愣了一下。“你住我房间?我住哪?”
“你住雅各布的。”
“雅各布住哪?”
“雅各布住厨房旁边的小隔间。”
“那小隔间只能睡一个人。”
“雅各布瘦。他睡得下。”
施密特叹了口气。“好吧。你妈来了,我们挤一挤。”
莱奥看着他,笑了。“谢谢。”
“不客气。你妈也是我妈。”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冻疮,红红的,肿肿的,有的地方裂了口子。
“施密特,”他说,“你说,我妈来了,会喜欢这里吗?”
“会。有海,有咖啡,有你。”
“还有炮。”
“炮她也喜欢。她以前是军人的老婆。”
莱奥笑了。“对。她以前是军人的老婆。”
二月,的里雅斯特的风开始变了。不再是冬天的北风,而是春天的南风,带着非洲的热气和盐粒。雪化了,冰融了,炮台的铁架上不再结霜。保罗每天早上去空地上,把飞机从棚子里推出来,晒太阳。蒙布上的露水被风吹干,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科恩先生,春天要来了。”他站在飞机旁边,仰着头,看着天空。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但今年一定能。”
保罗低下头,看着那架飞机。翼展十米,机身六米,两个座位。他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方向盘、脚踏板、仪表盘——仪表盘是假的,只有一个高度表,是从一艘沉船上拆下来的,还能用。
“科恩先生,您上来。”
雅各布犹豫了一下,坐进副驾驶座。座位有点小,他的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木板。
“挤。”他说。
“忍一下。飞起来就不挤了。”
“飞起来更挤。风大,人贴人。”
保罗笑了。“那您贴着我。我不怕。”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好。我贴着你。”
他们坐在飞机上,看着海。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军舰,灰色的,在慢慢移动。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说,那艘军舰要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巡逻,也许去演习,也许去打仗。”
“打仗?跟谁打?”
“不知道。也许跟意大利,也许跟俄国,也许跟塞尔维亚。”
“帝国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帝国太大了。大东西,容易散。散了,就要打。打了,才能不散。”
“那打了之后呢?”
“打了之后,也许散,也许不散。但不管散不散,人都会死。”
保罗沉默了。他看着那艘军舰,看着它慢慢消失在海平线上。
“科恩先生,”他说,“我不想打仗。”
“我也不想。”
“那我们就不要打。”
“我们说了不算。皇帝说了算。”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皇帝老了。他死了,谁说了算?”
“不知道。也许是他的儿子,也许是他的侄子,也许是别人。”
“那别人说了算,会不会不打?”
“也许。也许不会。”
保罗抬起头,看着雅各布。“科恩先生,您说,人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人怕。怕别人抢自己的东西,怕别人杀自己,怕自己活不下去。”
“那不打仗,就不怕了吗?”
“不怕了。但人还是会怕。怕穷,怕病,怕死。怕了,就要抢。抢了,就要打。”
保罗想了想。“那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等我们不怕了,就不打了。”
“什么时候不怕?”
“也许永远怕。也许明天就不怕。”
保罗看着他,笑了。“您跟莱奥叔叔说的一样。”
“因为我们都是大人。大人看世界,都看到同样的东西。”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