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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培训

  1877年2月,维也纳

  炮兵培训的地点在维也纳新城的一座军营里,离军事学院不远。莱奥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上课,下午五点结束,晚上复习笔记。培训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难——新式后装炮的弹道计算比旧炮复杂得多,涉及空气阻力、地球自转、温度湿度等一系列变量。

  “以前打炮靠经验,现在靠数学。”教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少校,秃顶,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像在念课本。

  莱奥的数学不好。在军事学院的时候,他的数学成绩勉强及格。现在面对那些复杂的公式,他的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转得很慢。

  但他没有放弃。每天晚上,他坐在营房的床上,点着煤油灯,一遍一遍地演算。纸用了一摞又一摞,铅笔削了一根又一根。

  “你不睡觉?”同屋的学员问,一个来自格拉茨的年轻少尉,叫霍夫曼。

  “再算一会儿。”

  “算什么呢?”

  “弹道。”

  霍夫曼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算的?打仗的时候,谁会给你时间算这些?都是凭感觉。”

  “凭感觉打不准。”

  “打不准就再打一炮。反正炮多。”

  莱奥没有反驳。他继续算。

  培训的第五天,他收到了伊洛娜的一封信。信是寄到军营的,信封上贴着一枚蓝色的邮票,邮戳很清晰。

  “莱奥:

  听说你在学新炮。学得怎么样?难吗?

  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医院的文章。维也纳的医院太少了,病人住不进去,有的在走廊里躺好几天。

  你知道吗,贝尔塔以前说过,‘这个帝国最大的病,不是没有药,而是没有医生’。

  我现在觉得,她说得对。

  伊洛娜”

  莱奥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拿出纸和笔,写回信:

  “伊洛娜:

  新炮很难。数学很多。我算得很慢。

  但我会算出来的。

  你说帝国没有医生。我觉得,帝国也没有老师。什么事都要自己学。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算弹道。

  培训期间,莱奥每个周末都去看伊洛娜。

  周六下午培训结束后,他坐火车从维也纳新城到维也纳市区,车程四十分钟。然后步行到伊洛娜的公寓,大约二十分钟。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想在路上想清楚——见到她该说什么。

  但每次见面,他都说不出来。不是忘了,而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消失了,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伊洛娜不催他。她给他做面条、煮咖啡、泡茶。然后他们坐在沙发上,聊天——其实是伊洛娜说,莱奥听。她说报社的事,说韦伯的胆小,说那些匿名威胁信,说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请她吃的蜗牛。

  “蜗牛好吃吗?”莱奥问。

  “还行。但不如面条。”

  莱奥笑了。“你什么都说不如面条。”

  “因为面条是我做的。自己做的,最好吃。”

  莱奥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说不清是什么光,但很暖。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继续写。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写不动了呢?”

  “那就躺在椅子上,让别人读给我听。”

  “谁读?”

  “你读。”

  莱奥愣了一下。“我读?我读书不好。会结巴。”

  “结巴也没关系。你的声音好听。”

  莱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茧子——擦炮磨的,握枪磨的,写信磨的。

  “好,”他说,“我读。”

  培训的第十天,莱奥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伊洛娜打来的,是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的秘书打来的。秘书说,男爵想见他,请他周六下午去一趟男爵的住所。

  男爵住在维也纳第一区的一栋老房子里,离霍夫堡宫不远。莱奥按响门铃,一个老管家开了门,带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但很高,四面墙上全是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男爵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腿上盖着一条毛毯。他比去年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

  “莱奥,过来坐。”男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莱奥坐下。

  “培训学得怎么样?”

  “很难。数学多。”

  “数学可以慢慢学。帝国的炮等不了。”男爵咳嗽了几声,“你知道吗,这次换炮,只换了不到十分之一。大部分部队还是用老炮。”

  “为什么?”

  “因为没钱。也因为上面的人觉得,反正打不起来。”

  “万一打起来呢?”

  “万一打起来,就用老炮打。老炮也能打死人。”

  莱奥沉默了。他看着男爵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男爵阁下,”莱奥说,“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问培训的事吧?”

  男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个聪明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收到的。你看看。”

  莱奥拿起信,展开。信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署名:

  “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

  您保护的那个犹太人,雅各布·科恩,现在在的里雅斯特炮台。我们知道他在那里。

  我们会找到他的。

  ——D.N.B.”

  “D.N.B.是什么?”莱奥问。

  “德意志民族联盟。”男爵说,“就是那个穿皮草的女人背后的组织。”

  莱奥的手握紧了信纸。“他们追到的里雅斯特了?”

  “还没有。但快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男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已经老了,打不动了。你能做的,就是保护好他。你的炮虽然旧,但至少能打响。”

  莱奥站起来。“我会的。”

  “坐下。还没说完。”

  莱奥坐下。

  男爵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封信,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莱奥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不小——足够一个普通人生活好几年。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遗产。他一直存着,没花。他死后,这笔钱被冻结了。我花了几年时间,才把它解冻。”

  莱奥看着那张支票,手在发抖。“我父亲……留了这么多钱?”

  “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想给你当学费。后来你进了军事学院,学费免了,他就没动。”

  “那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以前给你,你年轻,会乱花。现在你大了,知道怎么用。”

  莱奥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谢谢您,男爵。”

  “不用谢我。谢你父亲。”

  莱奥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男爵阁下,您说帝国还能撑多久?”

  男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比你想象的长。比我想要的短。”

  莱奥没有追问。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那栋老房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向火车站。

  他要去见伊洛娜。

  伊洛娜的公寓,周六晚上。

  莱奥把支票的事告诉了她。伊洛娜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她问。

  “不知道。也许存着。”

  “不打算做点什么?”

  “做什么?”

  “比如,买一套房子。开一家店。或者……”她顿了顿,“娶一个老婆。”

  莱奥看着她。“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伊洛娜的脸红了。“没有。”

  “那就不娶。”

  “你不打算结婚?”

  “打算。但不知道跟谁。”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莱奥,你有时候真的很笨。”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比你以为的笨多了。”

  莱奥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伊洛娜的侧脸。她的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

  “伊洛娜,”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

  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消失了,像雪花落在手心里。

  “你什么?”

  “我……想喝咖啡。”

  伊洛娜笑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咖啡是雅各布寄来的——他从的里雅斯特的马尔科那里买了一些好豆子,磨成粉,寄给伊洛娜。

  “这是好咖啡。不苦。”伊洛娜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莱奥接过去,喝了一口。确实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他说。

  “雅各布终于学会煮好咖啡了。”

  “不是他煮的。是他买的。”

  “那也算他的功劳。”

  莱奥点了点头。他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很亮,很远。

  “伊洛娜,”他说,“培训下周结束。”

  “我知道。”

  “我回的了里雅斯特之后,你会来看我们吗?”

  “会。三月。我答应过保罗。”

  “那我等你。”

  “好。”

  他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吹动了窗帘,吹动了桌上的稿纸。

  莱奥喝完咖啡,站起来。

  “我该走了。明天还有课。”

  “我送你。”

  “不用。外面冷。”

  伊洛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她关上门,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他说他想喝咖啡。其实他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但没关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放下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