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
小刘琦在铁匠铺后面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半人深，底下铺了一层干柴，干柴上面堆着木头，木头上面又盖了一层干柴。他把坑口用土封上，只留了一个小洞，点了火。火从洞里冒出来，烟不大，细细的，白白的，直直地往上升。没有风，烟升得很高，在高处散开了，像一朵被撕碎的云。
小小多吉蹲在坑边，看着那道烟。
“这烟白，是好炭。”
“好炭烧得久。”
“多久？”
“一整个冬天。”
小刘琦蹲在坑边，守着那个洞。火不能灭，也不能太旺。太旺了木头就烧成灰了，不是炭了。他守在旁边，看着那道烟。烟从白变灰，从灰变黑。他往洞里加了一根细柴，烟又变白了。
刘英来送茶。她走到坑边，蹲下来，把茶碗递过去。小刘琦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吸气。他没有放。
“你在这里守多久了？”
“没多久。刚点着火。”
“烧炭要多久？”
“一天一夜。”
刘英没有说话。她蹲在旁边，看着那道烟。烟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灰色的柱子。
“你回去。”小刘琦说，“这里冷。”
“你也冷。”
“我习惯了。”
刘英没有走。她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里，搬了一块木板出来，放在坑边的地上。她坐在木板上，把袍子裹紧了。
小刘琦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他看着那道烟，没有再说话。
天黑了。烟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小刘琦蹲在坑边，刘英坐在木板上。两个人守着那个坑，谁也没有说话。风不大，偶尔吹一下，烟歪一歪，又直起来。
小刘琦往洞里加了一根柴。火苗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刘英。”
“嗯。”
“你冷吗？”
“冷。”
“你回去。”
“不回去。”
小刘琦没有再劝。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披在刘英身上。袍子是羊毛的，带着他的体温。刘英没有拒绝，把袍子裹紧了。袍子上有他的味道——汗味，柴火味，铁腥味。她闻着那个味道，不觉得冷了。
“你穿什么？”她问。
“我不冷。”
“你骗人。”
小刘琦没有接话。他蹲在坑边，看着那道烟。他当然冷。穿了一件单衣，背心都透风。但他不想让她冷。她比他怕冷，她从小怕冷。她阿妈说过，她小时候冬天睡在灶台边，离火最近的地方。离了火就睡不着，冻得直哭。
现在她不哭了。她长大了。
天快亮的时候，烟断了。小刘琦用铁锹把坑口的土挖开，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已经烧成了炭，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块块被压碎的黑玉。他用铁钳把炭一块一块地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炭还烫着，冒着丝丝的热气。
“好了。”他说。
刘英站起来，走到石板前，蹲下来，看着那些炭。炭是黑的，但边缘有一层灰白色的灰。她伸出手，想摸。小刘琦把她的手拦住。
“烫。”
她缩回手。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塞着泥。
“你手上有泥。”
“种地的，手上有泥正常。”
“我帮你洗。”
“不用。回去自己洗。”
小刘琦没有坚持。他把炭一块一块地摞进铁匠铺里，摞在墙角。摞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铁匠铺的墙角堆了小半屋子的炭，够烧一阵子了。
刘英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炭。炭是黑的，但能烧出火来。火是红的，热的，能暖人。她看着那些炭，心里踏实了一些。
小小多吉从铺子里走出来，看着墙角那堆炭。他蹲下来，用手拿起一块，掂了掂。
“好炭。烧得久。”他站起来，看着小刘琦。“你砍了几棵树？”
“四棵。”
“四棵就烧了这么多？”
“树粗。”
小小多吉没有再问。他把那块炭放回去，走进铺子里，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火苗蹿起来，比刚才亮了。他蹲在炉火前，伸出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烤。
小刘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的老茧裂了，露出嫩肉。他看着那双手，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刘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石室。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土林被晨光照成了金色。雪停了，风也停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咯吱。
刘英走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大脚印套小脚印，像一个人走出来的。
到了石室门口，小刘琦停下来。她没有停，撞在他背上。
“怎么不走了？”
“到了。”
她从他身后走出来，推开门，走进去。灶台里的火还烧着，茶壶里的水还温着。她倒了两碗茶，一碗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喝。
“刘英。”
“嗯。”
“明年开春，我想多开几块地。”
“种什么？”
“青稞。多种点，存着。万一旱了，还有得吃。”
刘英看着他。他的脸被冻红了，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她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茶渍。他没有躲，让她擦。
“好。”她说，“开春我帮你。”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