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问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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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三日清晨,翠儿伺候我梳洗时,手明显比前两日抖得厉害。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小姐,今日……今日督军府的人要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老夫人一早就把账房先生叫去了。”

  我从镜中看她的反应。

  前世做了三十年打工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刻在骨子里。翠儿这模样,不是单纯的害怕,是心虚。

  “翠儿姐姐。”我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起床气的黏腻,“阿锦绣坊的账,是谁管的?”

  她的手一抖,发簪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怎么……怎么又问锦绣坊?”她飞快地把簪子插好,转身去拿衣裳,背对着我,“那些事……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太急了。前天问的时候,她至少还装模作样地回忆一下。

  我没有追问。

  身体比脑子诚实,翠儿对锦绣坊的反应不对劲,说明这地方藏着东西。眼下顾不上这个,先把督军府这关过了再说。

  刘嬷嬷来传话,说老夫人让我去正厅。

  “小姐待会儿别乱说话。”她一边走一边叮嘱,步子迈得又快又碎,“督军府的人凶得很,上回李家布庄的掌柜就因为说错一句话,被人掀了铺子。”

  我点头,五岁孩子该是什么反应,就什么反应。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祖母坐在正位,脸色比前两日更沉。沈才庸坐在下首,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客座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钱敬斋,上回见过的商会长,穿一身暗红绸袍,笑得像个弥勒佛。

  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五十来岁,四方脸,眉毛剃得精光,只留两撇八字胡。穿一身深绿军装,腰间挂着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气。

  他的眼睛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这就是沈家的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果然是个奶娃娃。”

  三叔站起身,满脸堆笑:“督军大人说笑了。鹤卿年幼不懂事,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望海涵。”

  督军大人。

  这就是周虎臣。

  我把这张脸记下来。

  周虎臣没理他,目光在正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听说你们沈家要三日才能给答复?”他自顾自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本督军今日特来讨杯茶喝,顺便问问,这三日想出结果没有?”

  祖母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场面僵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屋子里的人。祖母在等,三叔在笑,钱敬斋在看戏,周虎臣在逼问。

  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站在沈家这边的。三叔巴不得沈家出事,好趁机上位。钱敬斋是督军的狗腿子,督军说什么他就帮什么。

  孤立无援。

  我忽然开口了。

  “督军伯伯。”

  声音奶声奶气,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软糯。

  满屋子人都愣了。

  周虎臣挑起眉毛:“哦?奶娃娃有话说?”

  我挣开刘嬷嬷的手,踮着脚走到椅子边,爬上椅子坐好。这个动作费了我好大力气,五岁的身体实在太矮了,坐在这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

  但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鹤卿想问督军伯伯一句话。”我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伯伯说清查匪患,可我们沈家是开布庄的,又不是山寨土匪,伯伯来查什么呢?”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钱敬斋的笑容僵了一瞬。三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祖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虎臣的眉毛动了动。

  “小丫头,”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你倒是胆子大。”

  “我胆子不大。”我认真地说,“可是我娘说过,沈家人不惹事,也不怕事。娘没了,祖母还没没,祖母说让我好好看着,我就好好看着。”

  这话说得巧。

  表面上是在复述祖母的话,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沈家还有主心骨,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周虎臣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收回二郎腿,身子往前倾了倾,“那本督军就给你这个奶娃娃一个面子。匪患的事,可以慢慢查。不过——”

  他的目光扫向三叔。

  “沈三爷上回说,沈家愿意捐输军饷,以表诚意?”

  三叔的脸色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他来闹事的时候,确实提过"捐输军饷",但那是祖母拒绝了的事。周虎臣现在当众提出来,是要把这话坐实。

  如果沈家不认,就是打自己的嘴。如果沈家认了,就等于被抓住了把柄。

  三叔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我抢先开口:“三叔没说过。”

  “鹤卿!”三叔的脸色涨红,“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可我听着呢。”我不肯退让,“三叔说的是'容禀祖母',不是'愿意捐输'。三叔是沈家人,三叔的话要是不作数,那督军伯伯问三叔也没用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虎臣眯起眼睛,目光在我和三叔之间来回转。

  “沈三爷,你这侄女倒是伶俐。”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既然她说你作不了主,那就请老夫人做个主。这军饷,沈家到底是认还是不认?”

  他把球踢给了祖母。

  祖母放下茶盏,刚要开口。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高烧刚退的身体撑不住了。三天来为了立威费尽心思,刚才又强撑着说话,现在一松懈,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一样黏稠。

  我想撑住。

  但眼皮不听使唤地往下耷。

  "小姐!"刘嬷嬷惊呼一声,一把扶住我。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一边歪,意识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这孩子怎么……"

  "……高烧才退,底子虚……"

  "……不像话,大人议事,奶娃娃掺和什么……"

  最后这句话是三叔的声音。

  我听见了。

  祖母的声音响起来:"够了。鹤卿身子不适,先带回房里去。"

  "老夫人,"周虎臣的声音带着笑意,"令孙女今日这一番话,倒让本督军刮目相看。五岁的奶娃娃,说话比有些大人还利索。"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的是"有些大人"。

  三叔的脸色铁青。

  "督军大人说笑了。"祖母的声音很平静,"这孩子就是被她娘惯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回头我好好管教。"

  "老夫人管教归管教,"周虎臣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不过本督军今日来,不是为了跟奶娃娃置气。军饷的事,三日内送到督军府。送不到——"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正厅。

  "本督军的兵,就自己来搬。"

  脚步声响起,周虎臣走了。钱敬斋跟着站起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三叔一眼。

  人都走光了。

  祖母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复杂。

  "鹤卿。"

  "祖母,我……"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你今日做得很好。"她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也暴露得太多了。"

  我愣住了。

  "你太像你娘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太聪明,太锋利。周虎臣不是傻子,他今天故意问你的话,就是想看看沈家的继承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你的聪明,他看见了。三叔的蠢,他也看见了。"

  "可是——"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聪明。"祖母的目光沉了下去,"你今日表现得越好,周虎臣就会越忌惮你。他今日放过你,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你还不够格让他动手。但总有一天,他会记起今日的事。"

  我的心一阵发凉。

  "还有三叔。"祖母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你今日当着外人的面驳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第一次立威。

  我以为我赢了。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让所有人知道,沈家这个五岁的继承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也比我以为的,还要危险。

  刘嬷嬷把我抱回房里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身体虚弱暴露了。周虎臣看出端倪了。三叔怀恨在心了。

  这三天精心准备的立威,只换来一个险胜。

  甚至算不上赢。

  "小姐,喝口水。"

  翠儿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神色比早上平静了许多。

  我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

  "翠儿姐姐。"

  "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盯着她的眼睛。

  "锦绣坊的账,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小姐怎么……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知道。"我把杯子放在床边,声音平静得不像五岁,"你不用瞒我。等我想查的事,没有查不到的。"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翠儿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犹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姐……"

  "下去吧。"我闭上眼睛,"我累了。"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但我觉得冷。

  第一次立威,险胜。

  代价是什么,我还没算清楚。

  但我知道,不会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