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崇拿起手机给牟雯发消息:“别光敬你谢哥,也提个杯。”发完了在桌下踢她脚让她看手机。
牟雯打开手机差点笑出声:谢哥,亏他说的出来。
“不是我请客,我提杯合适吗?”牟雯问。
“爱谁请谁请,谁请都变成你的主场。”谢崇说。他判断牟雯有这个实力,又不知她有没有这个胆量。
牟雯却是给个方向就打子弹的,径直站起身端起了酒杯。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却一拍脑门:“哎呀,太紧张了,我要说什么来着?”
真能装。谢崇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他甚至佩服起牟雯来:她看起来既青涩又真诚,这么一举杯,一点喧宾夺主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令人觉得舒服。
“感谢方司令的邀请,也很高兴认识各位老板。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不懂不会的地方,未来还请大家多关照。这杯我干啦,老板们随意。”牟雯抬手就要干,谢崇在一边说:“头一次见这么敬酒的,都不等别人举杯。”
“老板们喝不喝都行,不想喝喝水也行。”牟雯脸红红的,看起来傻傻的。
谢崇却站起来,端起酒杯说:“哪个老板差你这口酒?差你这口酒的老板都不在这桌上。”这一下就把大家都架起来了,开开心心喝一小杯,给牟雯这个面子。
小顾觉得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特别有意思,有头脑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比如现在牟雯已经拿起酒杯逐个敬酒加好友了。
她真的太厉害了,不惧怕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卑微。她不像别人见到大佬后带着怯懦说:“您好,请问能不能加个好友?”
牟雯是带着玩笑似的、命令似地说:“这位梁总,现在请你拿出手机,我们来加好友。”
旁边有人笑,她会说:“别着急,赵总,马上就加您。”
酒局上牟雯这种人是很吃得开的。有时饭局上反倒很怕有战战兢兢放不开手脚的人,老板们也不是开不起玩笑,大家都略见过些世面,也能通过谈吐判断潜力。
牟雯的谈吐代表着她的未来。
方司令指着她说:“我们这个设计售后专员啊,是个狠角色。年纪轻,脑子活,胆子大,性格好,重要的是实力不容小觑。我们新楼盘的一些业主团购了她的设计服务,都来找我们给她好评。”
方司令老奸巨猾,总觉得牟雯跟谢崇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不熟。只见过几次,哼,骗傻小子呢!以方司令的眼光看,两人至少是朋友。多年前,谢崇还是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带着一群“小少爷”来找他买楼,他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多少年过去了,他的眼光得到了验证。
所以今天他看牟雯厉害,也看在谢崇的面子上,公开给牟雯做了背书。牟雯忙又举杯敬他,态度诚恳快要哭出来了似的:“谢谢方司令,谢谢。您下一套房子,请一定交给我。我一定为您装出满意的房子来。”
三年时间,脱胎换骨。
谢崇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她当年青涩单纯,尽管有一副好脑子,却还有着少女式的天真。那种天真,是要被社会一点一点磨去的,五年、七年,在三十岁左右迈入下一个时代。但牟雯跑的太快了,她怎么能跑这么快呢?几乎没有为哪件事停下来过。
谢崇觉得眼前这个牟雯,他几乎快要不认识了。
她是他的枕边人,却变成了他快要认不出的人。
谢崇坐在那里看她表演。
她是一个做事有度的人,既不过分热情也不给人距离感,就是那样巧妙地在酒桌上获得她要的东西。她看起来像经历了几次几十次这样的应酬,但其实这只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她偶尔透过热闹的酒桌看他一眼,他隐晦地对她挑挑眉,让她继续。
继续就继续。
目光交汇的时候,她看到他的专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神思游离在酒局之外,高高地俯视着他们。然而他看她的目光,却在敲打着她的心脏。她希望他一直看着她,又怕他一直看着她。
她拼尽全力应付着别人,脑子一直在飞快地动着:该如何接别人的话、该表现出什么样的神情,从题海里抬出的头对知识也活学活用起来。
当然也有人喝完酒不老实,把手搭在牟雯的肩膀上,牟雯顺手拿下来放到旁边人的肩膀上,说:“你们好朋友肩并肩。”
她大方的拒绝也为自己赢得了尊重,小顾想:男的么,占不到便宜就开始高看你了,开始愿意跟你角逐脑力了。
这多可笑啊。
这名利场令她们都疲惫,但都能坚持。期间小顾陪牟雯去洗手间,已经是深夜,餐厅打烊了,走廊里黑漆漆的,老远就能听到包间里热闹的声音。
她们算是逃遁出来,靠在墙上深呼吸。牟雯终于能自由地呼吸了。
“怎么不在包间里的卫生间上?”小顾问。
牟雯压低声音说:“特别脏,服务员收拾不过来都。而且里面好烦,我想出来透气。”
“我的天。”小顾说:“牟雯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场合,我一点都看不出你烦。”
“我真的烦。”牟雯说:“好烦,什么时候我能在酒局上说走就走,谁也不管我呢?三年,再给我三年时间好吗?”
小顾知道她的意思:三年,再上一个台阶,再拥有更多的话语权。那时她吃或不吃、喝或者不喝都不再会有人与她比。只要是她做的,那就是对的。
人不都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吗?谁又能翻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呢!世上只有一个孙悟空啊!
“会的。”小顾说:“我看这情况,用不了三年。”
她们站在那说话,看到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人影向她们这个方向走来。他的皮鞋在空洞的走廊里踩出一声一声响。他身材笔直,步履铿锵有力。
她们停止说话,看那个人影。
他逆着光,牟雯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她那位出众的谢先生。满满一桌非富即贵,只有谢崇最惹眼。
谢崇快走到的时候停下来,倚墙站着看着她们。
一明一暗,他占尽了优势,将牟雯的神态看得清清楚楚。她却看不清他。
牟雯不喜欢这样不平等的注视,扭过头去。
谢崇又向她们走,快到跟前的时候,小顾说:“我去那边,估计你老公要叮嘱你什么。”
小顾多好,站在几米开外,不听也不看他们夫妻之间的交流。如果她看了,肯定又觉得自己多余了。
谢崇的脚步逼近她,她心生恐慌连连向后退了三步,退到了拐角内,他连连跟了三步,将她堵在了那里。
“挺能喝啊。”谢崇用手背贴贴她的脸,她的皮肤已经滚烫滚烫了。牟雯喝酒太挂脸了,偏偏她挂脸就又会多出几分娇俏,席间总有人瞄着她。
一个生动的、有趣的、可爱的年轻姑娘总能触动那些死老头的雷达,好像多看一眼他们就能返老还童一样。谢崇恨不能挖出他们的眼珠子喂狗,这样也能让他们家里的老伴儿轻省些。
但他不会提醒牟雯注意那些男人了。
他知道牟雯能分辨能处理了,他于她而言显然是这样场合的陪衬了。她甚至不需要他做她的主心骨。
牟雯站在那里没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见谢崇的另一面。
他的另一面她是那么的陌生。
他坐在主位上,但不太说话,看起来很礼貌疏离,却掌管着一切。不像她人微言轻,需要不停地动脑筋去调动,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偶尔插一句话,就很有份量。
牟雯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她觉得这样的谢崇,魅力似乎大过于家里的那一个。
这样的谢崇,又向她靠了一步,她的身体就紧紧贴住了墙壁。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放在她脖子上,接着整只手握住了她脖子,迫使她仰起脸。
她看着他,跟以往每一次都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希望他对她用尽力量。她说不清,好像是在期待他将她撕碎一样。
她踮起脚亲他,他故意伸出舌逗她,她追着想含住,他却躲开了,空留她微张的嘴唇。
“美的你。”谢崇亲吻她嘴角一下,接着放开她,说:“差不多就撤吧,后面也没什么意义了。”
“哦好。”
牟雯真的找借口走了。
送小顾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后座上复盘今日战果。她们收获颇丰,决定接下来逐一拜访一下。牟雯尝到了楼盘团购装修的甜头,但觉得还甜得不够,她想更进一步。
“我得抓紧招人了。”牟雯说:“不然咱俩要累死了。”
“可不。”小顾说:“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也混上商务饭局了呢!好累啊,但我看谢崇就不累。他一整个饭局下来,眼睛一直冒着贼光似的。”
牟雯笑了,想起什么似的,跟小顾说:“好奇怪,我现在为什么觉得饭局上的他比家里的他更令我喜欢?”
小顾尝试着跟她一起思考:“会不会因为家里的那个他只是满足你有个依靠的需求,而饭局上的他,让你看到了未来?”
小顾一语道破了天机。
是的,好像是这样。
“因为你也在成长啊。”小顾说:“人在不同的阶段诉求就是不一样。比如我结婚前想在北京有个落脚处,生完小孩希望他能收入高一点,当我特别累的时候,希望他能顾家…当我发现他什么都不能满足我的时候,我只想离婚。”
“所以于我们来说:当下利己的,就是我们要选的吗?”牟雯问。她思考了片刻又说:“我们这样的女人在过去要被浸猪笼吗?”牟雯说完紧接着呸一声:“万恶的旧社会!”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她这一路上一直都在想谢崇抱着肩膀坐在那,用鹰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也有一个瞬间想起他的指尖贴在她脖子上,他的脚在桌下勾着她的小腿。
牟雯好想他。
她既想他撕碎她,也想去撕碎他。她对他生出了不一样的爱。
谢崇进门的时候,牟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他走去。他问:“你怎么还不睡觉?”
牟雯一步步走近他,她闻到他身上有冬天夜晚凛冽的冷气,混杂着沉静的男香,她快要为此眩晕了。她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衣领让他低下了头,而她吻住了他。
她的吻无比急切,粗暴地啃咬着他的嘴唇。
谢崇很久没见过她这样,嘴唇躲避着她:“我脱大衣。”
牟雯的手扯住他大衣的衣领胡乱地用力向下扯,她真是难以控制,他只得一转身将她压在门上,躬身脱掉他的羊绒大衣。
她勾住了他,急迫地解他的裤带。
谢崇任她这样,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他看到她眼中流转的万千春水,心中欲壑难平。猛地吻住了她。
“谢崇。”牟雯贴着他耳朵低低地说:“就在这,我要你现在就来,就在这。”
他们都疯了。
从前无论如何都还有顾忌,怕被对方看到完全的自己,刻意隐藏又或是觉得别扭,很多事总扭捏着不肯做、放不开做,很多话都不肯说也说不出口。
这一晚都不知不觉间做了说了。
她发出结婚以来最长的、最大的尖叫声,那种饱满又空寂的情绪在她身体内挥之不去。唯有一遍一遍不停地索取、尖叫,才逐渐被填满了。
后来谢崇问牟雯那一天为什么要那样?
牟雯不知该如何对他说。
她觉得她真正地进入到成年人的世界里:征服与被征服,都是有诱惑力的功课。纯真的爱彻底被迭代成了利己的爱。
谢崇得不到答案,也不去求索。唯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真正的答案才会在他日浮出水面。
他将公司正式交给陈宽年打理了。
谢崇这个人是真的极其有魄力的,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也不会迷恋一些虚无的成就感,他活得非常清醒,非常知道自己要什么。
交接的那一天他去了一趟公司,简单地宣布了这个决定。员工都很惊愕。在他们心中,老板是一个非常热爱工作、非常牛逼的商人,他极其具有经商的天赋,甚至像一个将军一样,在商场上无往不胜。
但如今,他年纪轻轻竟然要撒手不管了。
“那老板接下来干什么?”有人问。
“回归家庭。”谢崇说。
“回归家庭?”别人又问。
但他什么都不再说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陈宽年已经在他的办公室翘起了二郎腿。陈宽年平常也是吊儿郎当,他对谢崇说:“别指望我天天来,我自己的生意也要做呢。”
“你爱怎么做怎么做。”谢崇说:“反正你能摆弄明白。”
“行呗。”陈宽年说:“你要是想找个工作玩,栾念那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崇翻了个白眼。
把东西收拾完就出办公室,头都没回。
他驱车走在北京冬日的街头,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半边脸上,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车开到小区的那条路上,看到底商的路边,牟雯正裹着羽绒服自在地跟一个男人讲话。
男人开低调的行政轿车,生得面目端正,也算一个妙人。谢崇从前搜索过他,这时一下想起,这就是那个跟牟雯关系很好的、去青岛找他们玩的周寒柏。
谢崇不喜欢周寒柏,也不喜欢跟周寒柏在一起的牟雯。
因为她看起来过于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