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西厢静室的门依旧紧闭。油灯早灭了,窗纸由暗灰转成米白,屋里的影子也慢慢淡下去。蒲团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可仔细看,他鼻息极轻,胸口几乎不起伏,整个人像一块埋在土里的铁,沉得能压住风。
孙孝义盘坐着,五指虚拢,掌心朝上放在膝头。体内那股热流已经不是线了,是河。它从丹田出发,绕过命门,贴脊而上,冲至大椎时猛地炸开,像一道闷雷在骨头缝里炸响。他牙关咬紧,额角青筋跳了两下,眉心那道旧伤突然烧起来。
疼。
不是刀割那种疼,是雷劈——活生生被天雷从里面打穿的疼。经脉像干枯的竹管,这股劲太猛,撑不住,要裂了。热流冲到肩井穴时开始乱撞,左窜右突,差点冲进脑袋。他脑仁一胀,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气如溪水过石……不急不滞……”
他在心里默念清雅道长的话,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一口气,断断续续。
可这哪是溪水,分明是山洪暴发,要把河床冲垮了。
他强行压住呼吸,把节奏拉长。吸——三拍,停——两拍,呼——四拍。一遍不行,再来一遍。心跳慢下来,体内的狂流也跟着缓了点。他趁机引导那股劲往下压,一点点往掌心收。劳宫穴开始发热,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去。
一圈小周天走完,汗已经把道袍浸透。
第二圈,指尖开始噼啪作响,像是炭火在皮下燃烧。
第三圈,掌心发烫,皮肤底下隐隐有蓝光游走。
第四圈,雷声在他手臂内侧滚动,像闷在瓮里的鼓。
第五圈——
轰!
一股劲猛地冲破关隘,直奔掌心。他浑身一震,眉心赤纹骤然亮起,红得发紫,烫得像烙铁。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旧伤裂开,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但他没动。
手指微微一勾,***光一闪即逝。
成了。
他缓缓睁开眼,屋里光线已经大亮。墙上那幅《先天太极图》还是老样子,墨色有些褪了,边角卷了起来。桌上笔砚未动,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半,结了层薄壳。一切都没变,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慢慢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三年前跪在山门外的那三天,腿就落下了毛病,阴雨天会疼。现在不疼了,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轻快,像卸了十年的担子。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木头有点潮,推的时候“吱呀”一声,比昨晚还涩。他没在意,拉开门,迎面撞上一阵山风。风里带着露水味、草木香,还有远处松林的冷气。他深吸一口,肺里像被清水洗过一遍。
天光正好。
他沿着后山小路往试技台走。脚踩在碎石上,声音很实,不像昨晚吴守朴那样悄无声息。他也不是要藏什么,该让人知道的,总会知道。
试技台在半山腰,一块天然平台,边缘立着几根石桩,中间摆着三块巨岩,大小不一,最远那块离台子百步开外,高过人头,是当年赵守一练力时搬来的。风吹久了,石头上爬了些苔藓,绿一块褐一块。
他站定,双足分开与肩同宽,鞋底踩进土里三分。掌心向上,缓缓提起,对准那块巨岩。
第一次用,得试试分寸。
他闭眼,调息。体内的劲顺着经络往下沉,再往上提,聚到掌心。劳宫穴发烫,指尖噼啪作响,空气中传来细微的焦糊味。他睁开眼,眉心赤纹一闪,掌中雷光凝成一线。
推出。
一道青白色的电光破空而出,速度快得连影子都留不下。轰的一声,正中巨岩中央。石头炸开,碎块四溅,大的飞出十几步,小的像雨点砸进土里。烟尘腾起,遮住半边山坡。等风一吹,碎石铺了一地,原地只剩个凹坑,边缘焦黑,还在冒烟。
他站在原地没动,掌心余电游走,噼啪作响。衣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头发也竖起来几根。他低头看了眼手,皮肤完好,连红都没红。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击,要是偏半尺,旁边那棵三百年的古柏就得拦腰折断。
控制还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定。这次放慢动作,先运劲,再凝神,最后出掌。眉心赤纹再次闪烁,与掌中雷息同频,像是两股电流在体内接通了。
第二道雷光射出,速度稍慢,轨迹清晰。正中另一块岩石,轰然炸裂,但碎块落点集中,没飞太远。他点点头,这一下,八成力,七分准。
他收回手,***光隐去。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碎石滚下山坡的声响,嗒、嗒、嗒,像更鼓。
然后,檐角的铜铃响了。
不是一只,是整排。茅山各殿的铜铃本不相通,可这一刻,从九霄宫到后岭静室,所有檐角的铃铛全响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栖在松枝上的鸟群哗啦飞起,盘旋两圈,往山外去了。山雾原本缠在半山腰,这时竟退开三里,露出整片青峰。
没人敲钟,没人摇铃。
是气机震荡,引动了天地回应。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掌心还残留着雷劲的麻意,像握了一把沙子,甩不干净。
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站着,望着那堆碎石,确认自己真能把这玩意儿使出来了。
眉心赤纹微光一闪,随即隐没。
他知道,这招成了。
不是靠蛮力,不是靠死磕,是心法对了,路走通了。
以前练功总怕伤身,怕走火入魔,现在不怕了。
那股劲再猛,也能收得住。
他慢慢放下手,衣袖垂下,遮住掌心。雷息还在皮下流动,但已归于无形。他转身,准备下山。
可刚迈一步,脚下忽然一沉。
不是地陷,是他自己收不住劲。刚才两记五雷化极手耗得比想象多,腿有点软,像是跑了五十里山路。他停住,喘了口气,等那阵虚浮过去。
这才发现,鞋尖离地半寸。
他皱眉,用力踩实。脚底重新沾土,可那股轻飘感还在,像是身体里少了点东西,又像是多了点东西。他试着运气,劲往下沉,果然,那股浮劲慢慢归入丹田。
他懂了。
这是功夫入门的代价。
劲走顺了,身子反而不习惯。
得再练几天,才能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继续往下走,脚步比来时稳。路过那棵古柏,他伸手摸了下树干。树皮粗糙,有道新裂痕,是刚才雷劲擦过的痕迹。他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走。
快到山脚时,听见前面有人声。
是杂役弟子在扫地,竹帚划过石板,沙沙响。
他们还没发觉山上动静,还在闲聊。
一个说:“今早铃铛咋响得跟疯了似的?”
另一个说:“许是风大吧。”
前一个嗤笑:“你见过风能把铜铃摇成串爆竹的?”
他没停下,也没出声。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低着头,袖子遮脸。没人认出他,只觉这道士走路有点飘,脚底像垫了棉花。
他回到西厢,推门进去,反手关门。屋里还是老样子,蒲团歪了,他坐回去,盘好腿。油灯重新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
他闭眼,开始调息。
体内的劲还乱,得理一理。
第一圈,走小周天,慢。
第二圈,加点速。
第三圈,把雷劲拆开,一段段回流丹田。
眉心赤纹不再灼痛,反而温温的,像贴了块暖膏。他知道,这是天赋在起作用。别人练五雷法,得十年八年,他这么快摸到门道,一半靠苦修,一半靠娘胎里带的这点东西。
他没得意。
仇还没报。
姚德邦还在恶人谷里端坐,等着他送上门。
现在这点本事,还不够。
但他也知道,够用了。
至少,不会再被人一掌拍进井里,靠舔雪水活命。
他睁开眼,屋里光线暗了。
日头偏西,窗纸由白转黄。
他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研墨。
砚台里新墨混着旧壳,他没刮,直接磨。
磨得慢,一圈一圈,像在等什么。
墨浓了,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字:
雷。
笔画刚劲,最后一捺带出飞白,像闪电劈开云层。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笔放下。
不写了。
该练的,都练到了。
该会的,也都成了。
他吹灭油灯,开门出去。
天边火烧云,红得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望了一眼后山试技台的方向。
碎石还在,烟尘未散。
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处一声稚嫩的惊呼:“师兄!那边石头炸了!”
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回头。
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掌心偶尔闪过一丝青白电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