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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禁咒十万,黑烟驱邪

  戌时初刻,雨刚停,茅山后岭的夜气沉得能拧出水来。炼丹院那边青烟盘顶,金线渗炉,钱守静守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九转还魂丹炼成了。可这会儿没人去庆贺,也没人敢敲门送热饭。大家都累瘫了,或者躲回屋打坐调息,整个山头安静得连竹叶滴水的声音都听得清。

  但还有一个人没歇。

  在九霄宫西边一处塌了半边墙的老静室里,周守拙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不是在诵经,也不是画符,而是在背东西——十万禁咒。

  茅山禁术一脉向来不外传,尤其是那些被封存百年的“死咒”,字句拗口、音节怪异,光是听一遍就能让人耳鸣头晕。可周守拙偏偏选了这条路。别人练雷法、画符、炼丹,他却一头扎进禁咒堆里,专挑最难啃的骨头啃。平日里他总爱插科打诨,说几句俏皮话逗师兄弟笑,谁也没想到,这人嘴皮子利索,记性更是惊人。

  此刻他闭着眼,嘴唇微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数米粒。

  “唵……吽……折戾主戾……波啰瑟地耶……娑婆诃……”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吐出一个音节,空气中就仿佛多了一丝滞重感。屋子里原本还算清爽的气味,渐渐泛起一股子铁锈味,像是旧刀在潮湿天里生了锈。

  他没停。

  继续背。

  从申时开始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时辰了。中间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连姿势都没换过。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中断,前面背下的八万多句全得重来。禁咒不是普通经文,它自带反噬之力,背得越多,压在心头的东西就越沉。

  忽然,他喉咙一紧。

  一口黑烟从嘴里冒了出来。

  不是咳嗽带出来的那种灰白气,而是浓稠如墨汁的黑烟,带着一股腐草混着烧焦头发的味道,在空中扭了几下,才缓缓散开。

  周守拙眼皮一跳,但手没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

  禁咒本就是从邪法中提炼而来,虽为正道所用,可内里仍藏残念余孽。背得多了,心神动摇,这些邪性就会顺着呼吸外溢,化作黑烟。早年有位师叔也试过背七万禁咒,结果第三天夜里口吐黑雾,整个人疯了,半夜爬到祖师碑前磕头磕到脑浆迸裂。

  但他不能停。

  他咬牙,把那口气咽回去,继续默背。

  “萨缚怛他蘖多……嚩噜枳帝……摩诃钵啰底……”

  又是一口黑烟涌出。

  这次比刚才更浓,直接在他面前聚成一团,像块脏布似的悬在半空。隐约还能听见一点声音,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谁在哭,断断续续,不成调。

  他睁眼看了那团黑烟一眼,没说话。

  重新闭上。

  他知道这些东西想干什么——它们要乱他心神,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是不是不该碰这些不该碰的东西。它们会模仿亲人的声音叫他名字,会说出他心里最怕的事,会告诉他“你撑不住的”“你马上就要疯了”。

  可他不怕。

  他在茅山待了十年,听过太多鬼故事,也见过太多真事。他知道,越是怕的东西,越不能躲。躲了,下次还会来;迎上去,打它一顿,它反倒缩回去。

  于是他调整呼吸,把气息往下沉,一直沉到丹田。然后用舌尖抵住上颚,默运《清心诀》里的三转归元法,一圈一圈地清理杂念。

  那团黑烟还在飘。

  慢慢地,它开始变形。

  先是拉长,接着鼓出两个凸起,像是眼睛;再往下裂开一道缝,像张嘴。最后竟真成了个人脸的模样,惨白浮肿,嘴角咧到耳根,冲着他笑。

  “周守拙……”那脸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记得你娘吗?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吐黑烟的……”

  他手指微微一颤。

  但他没睁眼。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娘是病死的,肺痨,咳了一年多,最后连血都咳不动了。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跪在床前给她喂药,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她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别学道了,太苦。”

  可他还是来了茅山。

  因为那天晚上,他梦见她站在院子里,背后站着七个影子,全都低着头,手里拎着绳子。她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去报仇。”**

  所以他来了。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哪怕对面是娘的脸,他也知道是假的。

  “滚。”他低声说。

  那黑烟人脸咧嘴一笑,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个女人在哭:“师兄……救我啊……我好疼……他们把我钉在墙上,血一直流……”

  他又是一颤。

  这声音他熟。是十年前那个冬天,死在恶谷外围的小师妹。才十四岁,被铜皮真人抓去练尸兵,钉在木架子上晒了三天,皮都干了还没断气。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眨眼睛。

  可他知道,这也是假的。

  “我说了,滚。”他声音重了些。

  那黑烟人脸不笑了,反而发出一声冷笑:“你装什么清高?你不也是为了报仇才练这些邪门玩意儿?你以为你比我们干净?你背的每一句咒,都是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你早晚也会变成我们这样!”

  他说完,黑烟猛地膨胀,朝周守拙脸上扑来。

  周守拙猛然睁眼。

  目光如刀。

  他右手抬起,食指在空中一划,虽未动用真法,可那一瞬间意念凝聚,竟真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符痕虚影,悬在身前。

  “破!”

  那一声不大,可在狭小的静室里炸得像雷。

  黑烟人脸“啊”地一声尖叫,整团烟雾剧烈震荡,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扭曲成麻花状,最后“啪”地一声爆开,化作无数细碎黑点,四散飘落,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像烫红的铁屑掉进了水里。

  周守拙喘了口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心神。这种靠意志结印破幻的法子,比真正画符还累,毕竟没有外力支撑,全凭一口气顶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点发麻,掌心全是湿的。

  他抹了把脸,重新闭眼。

  不能再分心了。

  他得把剩下的两万句背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默诵。

  “怛侄他……阿婆尾唎……三婆啰……”

  声音比刚才慢了些,但也更稳了。

  他知道,刚才那一波是邪念最强的一次冲击。它们见吓不住他,便改用悲情,想用愧疚和软弱把他拖下水。可他不吃这套。他周守拙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拿感情勒脖子。你要打,咱们就动手;你要哭,我给你纸巾——但别指望我停下。

  他一边背,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还有不到一万句了……撑住……等你背完,你就是茅山禁咒第一人,不是‘号称’,是真真正正的第一人。”

  他想起前几天赵守一拍他肩膀说:“三师兄,你天天关屋里念经,不闷啊?”

  他笑着说:“我不闷,我在练嘴皮子,以后讲笑话更快。”

  赵守一信了。

  其实他哪是在练嘴皮子,他是在把自己往刀尖上推。

  禁咒十万,背下来的人少,活下来的更少。可他偏要试试。

  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

  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人到底能扛住多少黑暗,还能继续往前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风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破窗棂上,投下一小片银光,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没注意。

  继续背。

  “悉殿都……漫怛啰……钵啰底……”

  又一口黑烟出来。

  这次很淡,像雾,刚冒出来就被月光照散了。

  他感觉脑袋开始胀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来回穿。耳朵里也开始嗡嗡响,偶尔还能听见几个零碎音节,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低声念咒。

  他知道这是极限了。

  可他还差最后三百句。

  这三百句是最难的,全是梵音转译的古语,意义晦涩,发音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卡壳。之前他试过三次,每次都在这里崩盘,前功尽弃。

  他咬了咬牙。

  不行,这次不能崩。

  他抬起手,对着自己舌尖就是一口。

  “咔”地一声,血出来了。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痛感让他脑子一清。

  他借着这股清醒,开始拆解那三百句。

  一句一句来。

  先记音,再记调,最后连起来念。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三遍。

  他像磨刀一样,一点点把那些拗口的字句刻进脑子里。

  “唵……部林……吒迦罗……尾瑟剑……”

  “唵……部林……吒迦罗……尾瑟剑……”

  “唵……部林……吒迦罗……尾瑟剑……”

  三遍之后,他睁开眼。

  眼神清明。

  他知道,成了。

  十万禁咒,一字不落,全在他脑子里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不像刚才那样带着黑烟,而是淡淡的金色,像是晨光穿过薄雾的颜色。它从他嘴里飘出,轻轻拂过四周墙壁,凡是沾到的地方,残留的黑气全都被净化,连地面那几处被黑烟烫出的焦痕,都慢慢褪成了灰白色。

  他站起身。

  两条腿早就麻了,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也多。

  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应该是夜鹭醒了。

  他知道,新的一天快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走。

  而是双掌合十,低声念了一句:

  “诸邪退散,正气长存。”

  话音落下,他感觉体内有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胸口,暖洋洋的,像晒着太阳。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他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他也能用禁咒,但得画符、掐诀、念咒,一套流程走下来才能生效。现在不用了。他只要一个念头,一句咒语,就能让邪祟退避三舍。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抠墙灰时蹭进去的泥。

  可他知道,这双手现在能做的事,比以前多了太多。

  他没笑,也没跳。

  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月亮。

  他知道,这一夜过去了。

  他也扛过来了。

  屋里的蒲团还在原地,香炉倒了,地上撒了一堆灰。墙角那本《禁咒辑录》翻开在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心正则咒灵。”**

  他没回头看。

  他知道,明天还有事。

  吴守朴那小子最近在练轻功,老是半夜往林子里跑,摔得满身是伤。他说他要练“踏叶无痕”,可叶子没踏住,倒是把脚踝扭了两次。

  他想着,等会儿要不要去林子边上转一圈,顺口教他两句口诀。

  毕竟,有些事,光靠摔是摔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