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囚服的干瘦身影，正直挺挺地躺在草堆上，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显然是死不瞑目。
正是悦来茶馆的那个掌柜。
一名年过半百的仵作，正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尸体。
“怎么样了？”
李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压抑着怒火。
仵作站起身，恭敬地回道：“回禀殿下，死者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也无任何挣扎的痕迹，初步判断，是中了某种见血封喉的剧毒，毒发极快，几乎是瞬间毙命。”
“毒？哪来的毒？”李显的音量陡然拔高，“饭菜都查了吗？牢房都搜了吗？”
旁边一个狱卒头子连滚带爬地跪着上前，颤声道：“回殿下，饭菜都是专人专送，银针试过绝无问题，这间牢房属下们也里里外外搜了三遍，连墙缝都抠过了，什么都没发现。”
“废物！一群废物！”
李显勃然大怒，一脚将那狱卒头子踹翻在地。
“固若金汤的大牢，一个活生生的人犯，就这么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毒死了，你们竟然连毒是怎么下的都不知道！”
“本王养你们何用！”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喘一口大气。
陆宸皱着眉，也走进了牢房。
他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尸体。
正如仵作所说，死者的死状很安详，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仿佛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他又检查了一下死者的口腔和指甲，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毒下得太干净了。
他又站起身，环顾整个牢房。
牢房很小，除了一堆稻草，一个马桶，就再无他物，墙壁和地面都是坚硬的青石，一览无余。
确实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这帮职业杀手，真是专业。】
【杀人灭口，不留半点痕迹，这手段比锦衣卫的诏狱都黑。】
【线索就这么断了。】
陆宸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赫连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引导雍王去查天罚组织，让他和安王狗咬狗。
可现在，人死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计划直接胎死腹中。
不仅如此，自己还惹上了一个恐怖的杀手组织，身边还被安插了雍王的眼线，头顶上还有一个能看穿自己心思的女帝……
【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
陆宸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越陷越深。
不行。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他必须想办法破局。
雍王靠不住，安王是敌人，赫连雪只能当奇兵用，不能轻易暴露。
思来想去，他现在唯一能指望，或者说唯一能拉拢的，似乎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陆宸缓缓走出牢房，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月白色身影上。
王若晴。
或者说，女帝，武曌。
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是这盘棋局里，最大的棋手。
只有她，才知道这盘棋的全貌。
也只有她，才有能力帮自己从这个泥潭里脱身。
【赌一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陆宸的脑海中形成。
【不装了，摊牌了！】
【再这么演下去，老子迟早要被你们这帮神仙玩死！】
【反正她能听到我心声，我装傻也没用，不如直接把窗户纸捅破，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打定主意后，陆宸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反正已经是最坏的局面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和表情，朝着王若晴走了过去。
“王姑娘。”
他压低了声音，“借一步说话？”
王若晴清冷的目光从牢房里收回，落在了陆宸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朝着大牢外走去。
陆宸跟在她身后，心里还在不停地打着腹稿。
【待会儿怎么说？直接跪下喊陛下万岁？会不会太突兀了？】
【还是先旁敲侧击一下？比如问她，哎呀王姑娘，我怎么觉得您跟我认识的一个人特别像呢？】
【不行不行，太猥琐了，不像是我靖安侯的风格。】
【妈的，豁出去了，直接点，是死是活，给个痛快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戒备森严的大牢，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
夜风微凉，吹得四周的火把猎猎作响，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王若晴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说吧，什么事？”
她的声音和这夜色一样清冷，不带丝毫的感情。
陆宸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上前一步，撩起衣袍，对着王若晴，干脆利落地单膝跪了下去。
“臣，靖安侯陆宸。”
“参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这几句话，陆宸便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来了来了，审判时刻到了。】
【是直接一道雷劈死我，还是把我拖下去砍了？】
【妈的，有点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早知道就不这么冲动了，再苟几天说不定还有转机。】
【算了算了，反正都跪了，爱咋咋地吧，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陆宸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他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
也没有听到任何刀剑出鞘的声音。
就在陆宸心里七上八下，快要憋不住想抬头看一眼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笑意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悠悠传来。
“平身吧。”
“朕还以为，你要跟朕演到什么时候呢。”
“轰——”
陆宸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啥？】
【她……她说什么？】
【她承认了？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而且这语气……怎么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反倒像是在……调侃我？】
陆宸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
这一下，彻底把陆宸给整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