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惨白强光瞬间聚焦。
麻猴深一脚浅一脚地猛跨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喽啰。
他举着手电筒死死盯着烂泥地上的痕迹,那是一条深深的泥沟,明显是失去知觉的重物在泥浆里硬拖出来的,旁边还洇着几滴刚滴落不久、还没干透的黑红血迹。
顺着这道拖拽的泥沟往前看,血迹和痕迹径直延伸到了几米外那棵粗壮的红松树背后。
“咔嗒”一声。
麻猴毫不犹豫地拉动五连发的枪栓,原本尖嘴猴腮的脸上爆出一阵狂喜的狞笑。
“是那死太监的废腿犁出来的印子!”
麻猴端着枪,枪口直直瞄准了那棵红松树,扯着破锣嗓子嚣张地大吼:“疤哥!血还没干呢,别躲了!弟弟我都看见你的尾巴了,自己滚出来,还能少受点皮肉苦!”
树后。
刀疤刘浑身剧烈一僵,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树皮,眼底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恐慌。
他刚想转头向老疤求救。
老疤那双毫无波澜的三角眼猛地闪过一丝戾气,没等刀疤刘张嘴,他抬起穿着硬底军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刀疤刘的后腰上。
“呃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刀疤刘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从树干背后飞了出去,“吧唧”一声重重砸进麻猴面前的烂泥水里,溅起漫天的酸臭泥浆。
周围七八支黑洞洞的枪管,瞬间齐刷刷地顶在了刀疤刘的脑袋上。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的阵仗,原来真是我的好大哥啊!”
麻猴往前跨了一步,穿着硬底胶鞋的脚毫不客气地踩在刀疤刘那条断腿的膝盖骨上,狠狠碾了两下。
“啊——!”
钻心剜骨的剧痛让刀疤刘爆发出杀猪般的嘶吼,他像条离水的干瘪泥鳅一样在泥水里疯狂扭动,双手死死抱住麻猴的脚腕,却被对方一脚踹翻在地上。
“猴子……你个狗娘养的畜生!”
刀疤刘趴在烂泥里,半张脸糊满了腥臭的黑泥,猩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麻猴:“老子当年从街头把你捡回来,给你饭吃,给你场子看!你他妈居然敢睡我的女人,卷我的钱,现在还带人来要我的命!”
麻猴把枪管顶在刀疤刘的脑门上,嘴里的烟灰扑簌簌地落在刀疤刘脸上。
“疤哥,你这话说的,弟弟我可是来给你送终的。”
麻猴蹲下身,用冰凉的枪管拍了拍刀疤刘那张扭曲的脸,笑得肆无忌惮:“你现在就是个连尿尿都得蹲着的废件,留着那些钱和女人有什么用?还不如让弟弟我替你享受享受。”
他抬起眼皮,往刀疤刘身后那棵死寂的红松树扫了一眼,提高音量扯开嗓门。
“疤哥,咱们兄弟一场,弟弟我给你个痛快。你只要张嘴告诉我,老疤那个背着钱的缩头乌龟藏在树后头哪个死角,我保证这枪子儿只打你的头,不打你的烂腿,怎么样?”
他说着,背在身后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冲着手下打了个包抄的手势。
得到信号的两个喽啰心领神会。
两人端着黑洞洞的五连发猎枪,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烂泥,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犹如两头闻着血腥味的野狗,一左一右朝着那棵粗壮的树干悄悄摸了过去。
惨白的手电光像两把利剑,瞬间劈开黏糊糊的白毛汗雾,直接扫向红松树背后。
刀疤刘趴在烂泥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以为下一秒就会响起老疤暴起杀人或者被乱枪打成肉泥的巨大动静。
然而,死寂的林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两个包抄到树后的喽啰,举着手电筒在烂树根和泥窝子里来回晃了三四遍。强光之下,除了几滩还在往外冒着酸臭气泡的烂泥和被踩烂的枯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猴哥。”
一个喽啰端着枪从树干背后探出头,满脸见鬼的错愕表情:“这树后头没人,老疤那孙子不见了!”
“没人?”
麻猴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吐掉嘴里的半截烟,扯着破锣嗓子大骂出声:“放你妈的屁!刚才这王八蛋飞出来的力道那么大,绝对是老疤那孙子躲在暗处,硬生生一脚把他踹出来挡枪的!怎么可能没人!”
他不信邪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喽啰。
麻猴端平手里的五连发猎枪,深一脚浅一脚地亲自蹚过那片深不见底的烂泥窝子,气急败坏地绕到了那棵粗壮的红松树背后。
惨白的手电光在烂树皮和泥塘里来回扫射。
除了一截被军靴重重踩断的枯树根,以及一串迅速消失在浓重白毛汗雾深处的泥泞脚印外,树后头空空荡荡,老疤早就溜得没影了。
“操!”
麻猴恼羞成怒地咒骂了一声,转身大步蹚回泥水坑前。
他猛地抬起穿着硬底胶鞋的脚,挂着风声狠狠一脚踢在刀疤刘的侧肋上,满脸狰狞地怒吼:“我他妈问你,老疤去哪了!”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刀疤刘疼得浑身剧烈一抽,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在酸臭的烂泥水里痛苦地蜷缩起来。
这一脚踹断了他的肋骨,内脏的钝痛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刀疤刘死死咬着牙,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腥甜,猩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麻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粗喘,“呸”地一口,将混着泥沙和碎牙的浓稠血水,狠狠吐在了麻猴的裤腿上。
周围的喽啰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怕麻猴直接扣动扳机。
但麻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点都没犯怵,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顺着雨衣往下淌的血沫子,缓缓伸出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把那口浓稠的血水全刮了下来。
接着,他蹲下身,把沾满血污的手指,一点一点抹在刀疤刘那张糊满烂泥的脸上。
“疤哥,你都这样了还这么大的脾气啊?”
麻猴的手指在刀疤刘的脸颊上拍了拍,压低了声音,满眼的嘲弄和鄙夷:“不过还真别说,当年我就是因为你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才死心塌地加入你这头,跟着你混的。”
“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又老,又废,断了条腿不说,连裤裆里那玩意都用不了了。你要不是个只能蹲着撒尿的废件,嫂子大半夜的能春心荡漾,主动钻进我的被窝里求我疼她吗?”
“麻猴!”
刀疤刘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剧烈的屈辱感瞬间冲破了对死亡的恐惧。
“你他妈最好今天一枪弄死我!不然只要老子还剩下一口气,就算下地狱化成厉鬼,也要把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碎剥皮抽筋!”
“哈哈哈——”
麻猴听完不仅没动怒,反而爆发出极其刺耳的狂笑。
他猛地站起身,抬起胶鞋狠狠一脚踹在刀疤刘的脸上,直接将他踹得在烂泥里翻滚了两圈。
“地狱?行啊,我他妈等着!”
踹完,麻猴把五连发猎枪往肩上一扛,踢了踢脚边的枯树枝。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找块干爽地儿,给老子把火生起来!”
旁边那个端着土铳的喽啰一愣,赶紧凑上来,满脸的不理解。
“猴哥,在这生火?咱们不追了?”
喽啰指着老疤消失的那片浓雾,急得直搓手:“老疤身上可是背着二十万的现金啊!这林子这么密,万一那孙子趁乱摸黑跑出去了,咱们兄弟这几天的罪不就白受了?”
“啪!”
麻猴反手就给了那喽啰后脑勺一巴掌,打得喽啰一个踉跄。
他像看傻子一样白了手底下的兄弟一眼,往烂泥里重重吐了口唾沫。
“你他妈是不是个蠢货?”
麻猴用枪管戳了戳前方那片白茫茫的瘴气浓雾,眼神轻蔑到了极点:“他跑?他往哪跑!这片老林子就是个吃人的迷魂阵,没有地上这个死太监带路,他老疤一个外乡人根本走不出这条野鬼道!”
他冷笑着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兄弟,把话点透。
“咱们生火就是给他留个亮,这叫守株待兔!他要是敢自己瞎走,迟早喂了毒蛇野猪;他要是想带着钱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就还得乖乖顺着咱们的火光,自己摸回来找这个废件!”
说完,麻猴用眼角阴恻恻地瞥着泥水里半死不活的刀疤刘。
“这鬼地方湿气太重,兄弟们烤烤火暖和暖和。把这残废给我死死看住,要是让他跑了,你们全都得填泥坑!”
被扇了一巴掌的喽啰非但不恼,反而捂着后脑勺,满脸堆笑地连连点头。
“高!还是猴哥高明!这招叫什么来着……对,瓮中捉鳖!”
喽啰满脸谄媚地竖起大拇指,紧接着立刻转身,端着土铳对周围几个手下耀武扬威地招呼:“都他妈愣着干嘛!没听见猴哥发话了吗?赶紧去捡干柴!把火生旺点,给咱们的活财神照照路!”
几个喽啰立刻散开,手忙脚乱地在烂泥地边缘搜刮相对干爽的枯枝败叶。
没过多久,一堆篝火就在黑暗湿冷的林子里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浓稠的白毛汗雾,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将麻猴那张尖嘴猴腮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枯树桩上,一边烤着火,一边享受着脚底下昔日大哥绝望的喘息。
然而,麻猴根本不知道。
就在距离这堆篝火正上方不到十几米的地方。
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粗壮红松树的树冠深处,浓密的松针和黑漆漆的瘴气完美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
老疤犹如一只蛰伏在深渊里的夜枭,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趴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
他压根就没有顺着那串故意踩出来的烂泥脚印逃进浓雾深处,而是在一脚踹飞刀疤刘的瞬间,像只轻盈的野猫一样,借着视线盲区死死贴着粗糙的树皮,一口气倒爬上了树顶。
树下升起的篝火光晕,穿透层层叠叠的松枝,勉强映亮了老疤那双冷漠的三角眼。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