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莹在厨房跟吴婶交代完中午要加几个菜，也挑了门帘重新进了堂屋。
她扶着后腰，走得并不快。
陆定洲见她进来，长臂一伸，拿过旁边的厚软垫，塞到她身后的椅背上，让她靠得舒坦点。
陆振国放下茶杯，看着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儿子。
“你小子就是命硬。”陆振国语气里透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着点当老子的无奈，“去南边走一遭，折了那么些人，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连二胎指标都给要到手了。”
陆定洲靠在椅背上，右腿伸得笔直。
“老子福大命大，阎王爷嫌我脾气臭，不收。”陆定洲说话不过脑子，张嘴就来。
李为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没受伤的左腿一脚。
陆定洲立马闭嘴，转头冲李为莹讨好地笑了笑。
陆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砖。
“这指标要了就要了。”老爷子一锤定音，声音洪亮，“莹莹这胎眼看就生了，不管怎么说也是咱们陆家的骨肉，不能成了黑户。不过这事儿办得急，军区那边虽然批了，地方上还得走程序。”
陆振国接过话茬。
“爸，这事儿我去跑。”陆振国大包大揽下来，“地方上的手续我找人办全，赶紧落定。主要得瞒着玉兰。”
提到唐玉兰，陆振国习惯性地放低了声音，还往门外瞅了一眼。
“你妈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陆振国看着陆定洲，“你还带着伤就惦记二胎的事，咱陆家又不是没人。要是让她知道了，非得在家里天天开批斗会。莹莹现在身子重，最需要静养，听不得她念叨。”
陆定洲听见这话，乐出了声。
“爸，您这思想觉悟见长啊。我还以为您得跟妈一起审我呢。”
“少废话。”陆振国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你妈闹腾起来，家里连个清静地方都没有。”
李为莹坐在旁边，听着这父子俩的对话，心里暖和。
她知道，这是陆家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正说着话，外头胡同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四合院的大门被推开了。
“冲啊！打大灰狼！”跳跳的大嗓门最先传进院子。
秦老太太、唐玉兰和林书徽三个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领着三个小魔王从百货大楼逛了一圈回来了。
吴婶听见动静，赶紧从厨房跑出来接东西。
唐玉兰一边摘围巾一边抱怨。
“这三个小祖宗，在百货大楼里简直是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灿灿非要把人家卖的鸡蛋糕全包圆了，安安盯着人家卖手表的柜台看了半天，拉都拉不走。”
林书徽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亲家母，小男孩活泼点好，以后长大了有出息。咱们权当锻炼身体了。”
秦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满脸红光。
“就是，我重孙子多精神。刚才在百货大楼，那售货员还夸咱们家孩子长得俊呢。”
三个小子没心思听老太太们唠嗑，一进院子就停住了脚，东张西望。
跳跳手里拿着个新买的铁皮青蛙，没有像往常一样满院子疯跑。
灿灿手里攥着两颗大白兔奶糖，连糖纸都没剥，就那么紧紧捏着。
安安走在最后，小脸绷得很紧，脚步也慢吞吞的。
林书徽看他们停在院子里，有些纳闷。
“怎么不进屋？爸爸和妈妈在堂屋呢。”
听到“爸爸”两个字，跳跳把铁皮青蛙往兜里一揣，迈着小短腿就往堂屋冲。
灿灿和安安也赶紧跟上，跑得跌跌撞撞。
堂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三个小炮弹一样的人影冲了进来。
跳跳一眼看见坐在太师椅上的陆定洲，眼圈一红，直接扑过去抱住陆定洲的左腿。
“爸爸！你没被大灰狼抓走！”跳跳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灿灿跑得气喘吁吁，扑过去抱住陆定洲的另一条腿，手里的奶糖都快捏化了。
“爸爸，我不吃糖了，你别走。”灿灿仰着肉乎乎的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安安走得慢，但步子很急。
他停在陆定洲面前，伸出小手拽住陆定洲的袖口，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小嘴抿得紧紧的。
陆定洲本来想骂他们毛躁，看见这三个小兔崽子的样儿，骂人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他在南边失踪了大半年，家里人虽然瞒着，但这三个小东西聪明得很。
特别是听了外头胡同里那些闲言碎语，他们是真的怕这个刚回来的爸爸又不见了。
陆定洲把手里的拐杖往旁边一靠。
他伸出长臂，一把将跳跳拎起来，放在自己没受伤的左腿上。
跳跳顺势搂住陆定洲的脖子，把脸埋进去，像只找到了主心骨的小狼崽子。
陆定洲又弯腰，把灿灿也提溜起来，放在另一边。
灿灿肉乎乎的胳膊环着陆定洲的腰，把手里捏得黏糊糊的奶糖往陆定洲嘴边凑。
安安站在地上，还是拽着袖子不撒手，生怕一松手人就飞了。
陆定洲叹了口气，大掌一伸，把安安也捞了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找了个位置站稳。
三个小东西挤成一团，把陆定洲抱得死紧。
陆定洲被压得伤口有点疼，但他没吭声，只是用宽大的手掌在他们三个背上挨个拍了拍。
“老子命大着呢，哪也不去。”陆定洲声音有点哑，语气却出奇的温和。
跳跳吸溜了一下鼻子。
“我乖乖听话，你别走。”跳跳开始表忠心。
灿灿把奶糖塞进陆定洲手里。
“鸡蛋糕也给你吃，我不贪嘴了。”
安安靠在陆定洲胸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要是再敢走，我就真让妈妈给换新爸爸。天天买大白兔那种。”
陆定洲气乐了，伸手在安安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小王八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子就是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你们休想换爹。”
李为莹坐在旁边，看着这父子四个，眼眶有些发热。
她赶紧转过头去拿水壶倒水，掩饰情绪。
陆振国和陆老爷子看着这一幕，都没说话，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唐玉兰和林书徽这时候也挑帘进屋了。
唐玉兰看到这场面，难得没出声训人。
“行了行了，别缠着你们爸了，他身上还有伤呢。”唐玉兰走过去，想把灿灿抱下来。
灿灿死活不撒手，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陆定洲身上。
“不！我要爸爸！”灿灿抗议。
陆定洲摆摆手。
“没事，让他们挂着吧。我这腿好多了。”
秦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笑呵呵地看着。
“定洲啊，你这回算是知道什么是牵挂了吧。有了老婆孩子，以后行事可得稳当点。”
陆定洲难得老实地点了点头。
一家人在堂屋里闹哄哄的，虽然拥挤，却透着股踏实的热乎劲儿。
李为莹把倒好的热水推到陆定洲手边。
陆定洲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宽厚温热。
李为莹回握住他，心里的那点不安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