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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赵大人,还得再委屈下!

  军帐内,烛火通明。

  李承裕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不厚的小册子,深蓝色的粗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眉头越拧越紧,面色越来越沉。

  册子里的内容,他每看一页,脸色便沉一分。

  方才裴辞镜从白云观回来,没有沐浴更衣,没有歇息用膳,径直便来了中军大帐,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摆在了案上——一本册子,一只瓷瓶。

  之后便和娘子并肩站在长案对面。

  安安静静地等着。

  账册是抄录的版本,原件还在裴辞镜怀中揣着。

  这东西他不敢交出去。

  一来没法解释来路——总不能说“我从系统兑换了个副本”吧?

  二来,万一玄清子哪天发现枕下的东西被人动过,惊惧之下把白云观里的原件销毁了,那手里这份抄录本就成了孤证。

  那么留在他这的原件,便是一张随时可以甩出去的王炸。

  李承裕这一看。

  便看了足足一刻钟。

  裴辞镜和沈柠欢,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解释,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知道这位六殿下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时间来做出判断。

  帐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李承裕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李承裕翻完了最后一页,将册子合上。

  却没有抬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节奏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裴辞镜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知道李承裕在想什么。

  那本册子里记着的,不只是陈启明一个人买丹药的记录。从某位知府到某位知县,从某位指挥使到某位千户,从某位盐商到某位粮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人,有的在北河官场上身居要职,有的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有的掌握着军队,有的把持着钱粮。

  他们之间或许并不都认识,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与白云观有往来,与玄清子有交集,与孙有德有牵扯。

  册子里的那些人名,若是全部挖出来。

  牵连之广。

  足以让整个北河官场地震。

  良久,李承裕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几分疲惫的清醒。

  “裴修撰,”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是把一块烫手山芋,扔到我手里了啊。”

  裴辞镜微微躬身,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殿下明鉴。下官只是查案的,查到了什么,便如实禀报什么。”

  “至于如何处置,自然要由殿下定夺。”

  李承裕看着他这副“我只是个打工的”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烫手山芋?

  这哪里是烫手山芋,这分明是一块烧红了的铁板,拿起来烫手,放下去又不甘心。

  账本上那些人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若只是几个小角色。

  证据确凿。

  抓了也就抓了。

  可这些人,从上到下,从文到武,从官到商,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以孙有德为首的这些人全抓了,整个北河官场得空出四分之一,而且是品阶较高的四分之一。

  少了这么多处理政务之人,后续的安顿若是跟不上。

  北河不乱成一锅粥才怪。

  更何况,眼下正是赈灾的要紧关头,百姓还没安置妥当,洪水还没退尽,堤坝还没修复,瘟疫还没过去。

  这个时候若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贪官污吏固然跑不掉,可那些无辜的百姓呢?

  赈灾的事谁来管?

  粮草谁来调度?

  灾民谁来安抚?

  这些问题,李承裕不说,裴辞镜也懂。

  反腐这种事。

  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

  证据确凿了就能立刻抓人?那是书呆子的想法。

  现实比书复杂得多,也比书残忍得多。有些时候,即便你手里握着铁证,也得忍着,也得等着,也得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若不到,强行掀桌子,掀翻的不只是那些贪官污吏的饭碗,还有无数无辜百姓的生计。

  李承裕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道:“此事暂时不宜声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下定什么决心:“不能打草惊蛇,甚至……要做点什么,让这些狗东西安下心来,让他们以为朝廷没有查他们,让他们以为这桩案子到赵文焕那里就结束了。”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好好配合安置救济受灾百姓,才能把眼下最要紧的事办好。”

  裴辞镜听着,微微颔首。

  他们想法一致。

  反腐是反腐,赈灾是赈灾,两件事都很重要,可眼下最急迫的,是那些还泡在水里、还挤在城墙上、还饿着肚子的百姓。

  先把人救了,把灾安顿了,把堤修好了。

  然后再慢慢算账。

  到时候,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都跑不掉。

  “殿下所言极是。”他拱了拱手,“我们夫妻二人也是这般想的,赈灾为先,查案为后,待百姓安顿妥当,再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李承裕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方才还在心里吐槽裴辞镜把烫手山芋扔给自己,此刻听到这番话,他不得不承认——这只狐狸,不是没有主见,而是把问题想透彻了,知道自己拍不了这个板,便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能拍板的人。

  不过和聪明人打交道。

  就是舒服。

  不需要多费口舌去解释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不需要苦口婆心去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决策。你刚开了个头,对方已经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你还没想好怎么措辞,对方已经把道理给你理清楚了。

  这种默契,在官场上,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既然二位也赞同徐徐图之,”李承裕收回思绪,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那我便直说了。为了不惊动孙有德等人,恐怕要先委屈一下那位赵郡丞了。”

  裴辞镜和沈柠欢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什么都明白了。

  赵文焕。

  这位赵大人,还真是有够倒霉的。

  作为佐贰官,上司不放权,他已经够憋屈了。

  偏偏这个上司还是个精神出了问题的瘾君子,用自己的性命给他扣上了一顶足以诛九族的黑锅。

  可如今。

  真相查清了,却不能立刻还他清白。

  他还得继续顶着那口黑锅,继续做那个“贪墨河工款的罪人”,继续承受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的唾骂。

  啧啧!

  这位老兄,水逆得够厉害啊!

  可又能怎么办呢?

  有些时候,一切必须以大局为重,赵文焕的冤屈,可以等赈灾结束后再昭雪;可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一天都等不了。

  为了大局!

  为了更多的人,只能委屈他再扛一阵子了。

  “下官明白。”裴辞镜收回思绪,朝李承裕拱了拱手,“只是……赵大人那边,还请殿下派去的人下手轻些。”

  李承裕微微一怔:“下手轻些?”

  裴辞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押送回京,总得有个‘犯人’的样子。若是赵大人白白净净、整整齐齐地到了京城,谁信他是被押解回去受审的?”

  李承裕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本王会交代下去的。”

  “那就这么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我会派人同大理寺一起,将赵文焕押送回京,交由父皇发落。”

  裴辞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帐内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李承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本册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裴辞镜说:“此事办完,我定会向父皇为二位请功。你们这一趟,辛苦了。”

  裴辞镜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谦逊的笑意:“殿下言重了。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当不得辛苦二字。”

  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在想。

  请功不请功的另说,只要别再把这种烫手山芋扔给他就行。

  沈柠欢站在一旁,将夫君这点小心思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戳穿。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里便热闹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那种热闹,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压抑、几分肃杀的骚动。

  裴辞镜被帐外的嘈杂声吵醒,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袍走出帐篷。

  晨雾很重,白茫茫的,将整个营地笼在一片朦胧之中,火把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

  他顺着人群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赵文焕。

  赵文焕被人从关押的帐篷里带了出来。

  一夜之间。

  他像是老了十岁。

  官袍被扒了,换上了一身灰白色的囚衣,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他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可那露出来的半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沉重的木枷套在脖子上,将他的脊背压得微微弯曲。

  脚下拖着沉重的脚镣,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一步一踉跄。

  像是随时会摔倒,却又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营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

  有军士,有官员,有差役,还有一些从灾民中临时抽调来帮忙的青壮,他们站在道路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文焕身上。

  那目光里有厌恶,有鄙夷,有愤怒,有唾弃。

  “就是他?”

  “就是他!云阳郡丞,贪了修河堤的银子,把堤坝修成了豆腐渣,大水一来全塌了!”

  “呸!这种人还有脸活着?”

  “听说陈大人弹劾他,他还死不认账。陈大人为了揭露他,都自杀了!”

  “该死!真该死!”

  骂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有人朝地上吐唾沫,有人攥紧了拳头,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狠狠地朝赵文焕砸了过去。

  石子砸在他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赵文焕的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可他又稳住了,继续往前走。

  没有辩解,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入赵文焕耳中。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那条泥泞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的脊背依旧是直的。

  即便被架着,即便脚步踉跄,那道脊背依旧是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撑着,怎么都压不弯。

  赵文焕终于走到了大营门口。

  一辆囚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木笼子,粗铁链,车厢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两名军士打开囚车的门。

  将他推了进去。

  铁门关上,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锁扣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赵文焕靠在囚车的木栏杆上,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远处那片被洪水围困的郡城。

  城墙上的百姓还在排队上船,队伍蜿蜒着盘在城墙内侧。

  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什么也没有带,他看着那些身影,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是搅在一起的丝线。

  有不甘,有委屈,有愤怒。

  可更多的。

  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认命。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清白昭雪的那一天。

  押送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骑兵在前,囚车在中,步兵在后,沿着泥泞的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行进。

  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囚车里的赵文焕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铁链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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