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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巷战

  中午一点,曼谷北门。

  第一辆M26潘兴坦克碾过坍塌的城门废墟,履带卷起破碎的木屑和砖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坦克顶上,驾驶员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骑楼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那些躲在门板后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是贴着门缝往外看。

  颂逖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曼谷北门附近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这主意,还是他远在呵叻府的表弟,给他的建议。

  此刻他蹲在柜台后头,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坦克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履带在青石路面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坦克后面是装甲车,再后面是满载士兵的卡车。

  那些士兵穿着浅绿色的军装,戴着钢盔,手里端着枪,脸上没有表情。

  颂逖感觉腿在不自觉得发抖。

  他知道这是南华的军队。

  两年前那场战争,他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过。

  说南华的兵凶得很,见了人就杀,见了东西就抢。

  说呵叻那边的人都被赶走了,房子都烧光了。

  可后来他又听说了别的事。

  两年前呵叻被割让给南华的时候,表弟一家跑到半路,被拦下来了。

  去年表弟托人捎过一封信,说那边日子过得比从前好多了。

  地还是那些地,但税只交两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南华政府还发种子、发农具、派技术员教种地。

  表弟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跑,不跑还不用干一年的免费劳力。

  颂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压在枕头底下。

  税只交两成,这闻所未闻。

  他也想过跑,跑到呵叻去,投奔表弟。

  可跑不了,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跑?

  再说地主老爷看得紧,佃户们谁要是敢跑,抓回来就是一顿打,打完了还得干活。

  现在南华的兵打到曼谷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门板外头,坦克还在往前开。

  突然,远处传来枪声。

  颂逖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枪声越来越密,还有爆炸声。是从前面那条街传来的。

  他壮着胆子,又往门缝外头看了一眼。

  前面的路口,南华的坦克停下来了。

  车上的士兵跳下来,趴在坦克后头,朝前面开枪。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楼顶上朝下开枪。

  暹罗人在不断的抵抗。

  颂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也许是沙立的兵,也许是警察,也许只是胆子大的老百姓。

  他们躲在楼顶、躲在窗户后头、躲在巷子里,朝南华的军队开枪。

  南华的兵反应很快。

  坦克调转炮塔,朝那栋楼轰了一炮。

  轰隆一声,楼顶塌了半边,瓦片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那几个开枪的人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炸死了还是跑了。

  更多的南华兵从车上跳下来,分成几队,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他们挨家挨户踹门,冲进去,然后又出来。

  没人的就过,有人的就盘问。

  颂逖的心跳得厉害。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的军靴踩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脚步声停在他铺子门口,咣当一声,门被踹开了。

  两个南华兵冲进来,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什么人?”

  颂逖举起双手,声音发颤:“老、老百姓,开杂货铺的。”

  一个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另一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掀开帘子往后头看了一眼,又出来。

  “就他一个。”

  前面那个士兵盯着颂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颂逖指了指身后说:“老婆孩子,在后头。”

  “叫出来。”

  颂逖不敢动。

  那士兵瞪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往后头跑。

  老婆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孩子才三岁,被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士兵跟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老实待着,别出门。”

  两个士兵走了,门板倒在地上,外头的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颂逖愣愣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走过去,想把门板扶起来,却发现门轴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外头。

  街上还在打。

  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南华的兵从这条街冲到那条街,从这栋楼搜到那栋楼。

  有些地方在着火,黑烟冲天。

  颂逖看见几个南华兵押着一群人从前面走过。

  那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光着上身,满身是血。

  他们被押着往前走,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他又看见一辆装甲车开过去,车厢里堆着尸体。

  有穿军装的,也有穿老百姓衣服的。

  那些尸体堆在一起,手脚垂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颂逖的胃里一阵翻腾,他转过身,不想再看。

  他忽然想起表弟的来信。

  信上说,南华的兵不像暹罗兵那样,他们不扰民,不抢东西,买东西给钱。

  说那边街上干干净净,没有乞丐,没有小偷。

  说那边工厂多,做工能挣钱,种地税低,日子有奔头。

  可眼前这些兵,这是信上说的那样吗?

  枪声渐渐远了。

  前面的街,南华的兵已经控制住了。

  坦克继续往前开,装甲车跟在后面,士兵们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颂逖站在倒下的门板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兵,跟暹罗的兵不一样。

  暹罗的兵走路稀稀拉拉,枪扛在肩上,边走边聊天。

  这些兵走路整齐,枪端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和两侧,随时准备开枪。

  暹罗的兵见了老百姓就瞪眼,有时候还顺手拿东西。

  这些兵踹门进来,盘问几句,就走了。

  除了踹坏的门,什么都没动。

  他想起表弟信上写的那句话:“南华的兵,不打人不骂人不抢东西。

  见了老百姓,客客气气的。跟咱们这边的兵不一样。”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远处又传来枪声,比刚才更密。颂逖知道,那是南华的兵在跟沙立的人打。

  他不知道谁输谁赢。

  但他知道,不管谁输谁赢,他都得活着。

  他转过身,往后头走。老婆还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看见他进来,眼泪哗地流下来。

  “没事了。”颂逖说,声音发干。“他们走了。”

  老婆哭着说:“咱、咱们怎么办?”

  颂逖沉默了一会儿:“等着。”

  “等着看。”

  曼谷的街头,战斗还在继续。

  沙立的兵退到一栋三层楼房里,依托窗户和屋顶朝外射击。

  楼下堆着沙袋,架着两挺机枪,封锁了整条街道。

  南华的先头排被压制在街角,抬不起头。

  排长李得胜趴在一辆报废的卡车后头,观察着那栋楼的情况。

  楼里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机枪两挺,步枪若干。

  位置选得很好,正面根本攻不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连主力正在赶过来,等炮上来,一炮就能把那楼轰塌。

  但李得胜不想等。

  他是老兵,从桂省一路打到河内,又从河内打到暹罗。

  打过的仗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他知道,这种巷战,最忌讳的就是等。

  等得越久,敌人越有机会组织防线,越有机会逃跑。

  更重要的是,他想立功。

  上头有令,这次打曼谷,谁先攻进王宫,谁就记头功。

  他死死地盯着那栋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楼正面有机枪,攻不上去。

  但楼后面呢?

  他往后缩了缩,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一个老兵爬过来,是他连里的陈家伟。

  “家伟,带着你的班,从右边那条巷子绕过去。摸到楼后头,给我打。”

  家伟点点头,带着人猫着腰钻进旁边的巷子。

  李得胜继续趴着,等着。

  五分钟后,楼后头突然响起枪声。

  楼里的暹罗兵乱了。前面的机枪手回头去看,火力顿时弱了下来。

  “冲!”

  李得胜一跃而起,带着剩下的人往前扑。

  二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冲过去了。

  他们贴着墙根往楼上冲,一边冲一边开枪。

  楼里的暹罗兵被两面夹击,慌了。

  有人往外跑,被李得胜一枪撂倒。

  有人从窗户往下跳,摔断了腿,在地上哀嚎。

  有人干脆扔下枪,举着手跪在地上。

  李得胜没理那些投降的,一发子弹带走,随后带着人往楼上冲,一层一层清。

  三楼顶上,最后一个暹罗军官站在墙边,手里握着枪。

  李得胜冲上去的时候,那军官已经没子弹了。

  他举着空枪,瞪着李得胜,嘴里喊着什么。

  李得胜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过来。

  他举起枪。

  那军官的脸顿时扭曲了,挥舞着手臂,叽叽哇哇的大喊大叫。

  李得胜听不懂,吵的耳朵疼,直接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响,在楼顶回荡。

  那军官倒下去,滚了两圈,不动了。

  楼下,陈家伟正在清点俘虏,抓了八个,伤了五个,死了十几个。

  李得胜走下去,家伟迎上来:“排长,这楼拿下了。”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俘虏留着干嘛?赶紧解决了,继续往前。”

  他们走出那栋楼,走进另一条街。

  街上还是空无一人。

  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那

  些躲在门板后头的人,看着这些穿浅绿色军装的士兵从门前走过,大气都不敢出。

  李得胜可没时间理会他们,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大王宫。

  下午两点,南华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王宫附近。

  沙立的兵还在抵抗,但已经不成建制了。

  有的在楼里死守,有的在巷子里打冷枪,有的干脆扔了枪,混进老百姓里头。

  南华的兵一路清剿,一路推进。

  上面有令,只要是感到有威胁的,可以就地枪决,不可心慈手软。

  没人敢心慈手软,因为谁都不想死在这里。

  颂逖还蹲在铺子里,听着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那些兵打到哪里了。

  他只知道,刚才是南华的先头部队,枪声一直在响,大部队开着战车,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婆抱着孩子缩在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颂逖看着倒下的门板,看着外头那条空荡荡的街。

  他喃喃道:“也许表弟说的是真的。”

  “什么?”他老婆脸色苍白,抱着孩子,回头看向颂逖。

  颂逖冲着老婆做出噤声的动作,做空壮着胆子,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街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颂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道:“或许,不用再去呵叻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