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冰儿低下头,继续吃饭。
只是在心里,她觉得以往住在天玄门内门的那间小修炼室里,比住在这个院子里轻松得多。
至少在天玄门,没有人会用一盘青菜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甚至她觉得苏雨凝有些可怜,可怜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体现自己的存在。
或许,此时的她觉得十分得意吧,毕竟表面上看来,苏雨凝彻底在叶无双面前刷了一把存在感,而她们这三个人,好像都没啥存在感。
但百里冰儿知道,像她们这种身份的人,不需要这些幼稚的方式来体现自己的存在。
像她,天玄门的圣女,不需要一盘青菜来表现自己,她清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闭嘴。
就像夏至,她只会用自己的掌握的科技和资源,在叶无双面临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就像林婉儿,会在叶无双需要资金支援时,倾囊相助。
她们不需要这种方式来表现自己,这对叶无双没用。
这就是她安安静静修炼的原因。
她知道,只有自己真正强大起来,才能帮助到叶无双。这种刷存在感的幼稚行为,她百里冰儿不屑为之。
下午的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拖在青石板上。
叶无双照旧在老槐树下打坐,夏至在西厢房里分析数据,百里冰儿在北厢房里修炼,林婉儿在石凳上处理完了工作,实在没事干了,开始翻叶家老宅的东西。
她在堂屋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台老式收音机,插上电,居然还能用。
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的杂音和一段京剧,她调了半天频道,最后停在一个放老歌的台上,把音量调得很低,当成背景音。
苏雨凝完成下午的修炼,走到水井边的时候,她蹲下来,看了一眼井口。井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她试着抬了一下,没抬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叶无双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无双哥,井盖太重了,你能帮我搬一下吗?我想打点水洗衣服。”
叶无双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水井边,一只手把石板拎了起来,放在旁边。
苏雨凝把水桶扔下去,摇着轱辘打了一桶水上来。
水很凉,溅在手上冰得她一激灵。
她把水倒进盆里,把早上换下来的练功服泡进去,蹲在井边开始搓洗。
林婉儿从石凳上侧过头,看着苏雨凝蹲在井边洗衣服的画面。
苏雨凝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两只手在肥皂泡里揉搓着练功服,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用搓衣板的人。
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身上,在井沿的青石板上投下一个纤细的影子。
林婉儿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她的平板电脑。
但她心里知道,苏雨凝又在表演。
在井边洗衣服,这个画面太“贤惠”了,贤惠到让人觉得是刻意安排的。
但她不能说。
因为洗衣服是正常的,打水也是正常的,蹲在井边也是正常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正常的,但加起来,就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傍晚的时候,苏雨凝把洗好的练功服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晾衣绳从老槐树拉到东厢房的屋檐下,练功服挂成一排,白色的布料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转过身,正好看到叶无双从打坐中睁开眼睛。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
“无双哥,你今天打坐的时间比昨天多了一个时辰,是不是感觉好一点了?”
叶无双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的语气很关切——关切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近让人觉得越界,也不会太远让人觉得冷淡。
但叶无双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的。
“昨天”,她在提醒他,她已经在这里待了足够久,久到可以比较“昨天”和“今天”。
“感觉好一点了”,她在暗示,她能看出来他的状态变化,她很关注他。
叶无双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站起来,从老槐树下走过,进了堂屋。
经过苏雨凝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只是一下,但那一下让苏雨凝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眼神不是冷,不是厌恶,也不是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情绪。
它就是那种——看穿了你的精心表演之后,懒得戳穿的平静。
苏雨凝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的手在晾衣绳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练功服的衣领。
但她的心里在翻涌,不是愧疚——她没有那种东西。
她心里翻涌的东西,是恼火。
她做了这么多,演了这么多,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精心设计过,但在叶无双眼里,好像什么都没用。
他甚至懒得戳穿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而台下唯一的观众连鼓掌的欲望都没有。
天黑了。
京州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在云层下面反射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叶家老宅的院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灯泡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发黄,照在青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层面粉。
林婉儿已经回西厢房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夏至还在调试设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蓝幽幽的。
百里冰儿坐在北厢房的床上,盘膝打坐,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寒气。
苏雨凝在东厢房里,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叶无双还坐在老槐树下,在昏黄的灯光里打坐。
他的背影很直,一动不动,像另一棵树。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男人这样忽视过了。
在京州,她是游龙科技的CEO,是所有商业酒会上的焦点。
只要她笑一下,就会有无数男人涌上来献殷勤,但那些男人她都看不上。
她只看得上叶无双——从前是,现在也是。
即使她恨他,即使她想报复他,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叶无双是配得上她的男人。
但他不看她。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院子里任何一块青石板没有任何区别。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然后她推开门,端着一杯热茶,走到老槐树下。
她把茶杯放在叶无双身边的石凳上,蹲下来,轻声说了一句:“天凉了,喝杯热茶再打坐吧。”
叶无双没有睁眼。
那杯茶放在石凳上,冒着的热气在夜风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苏雨凝蹲在旁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叶无双没有碰那杯茶。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