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刚爬满城中村的窄巷,潮湿的雾气裹着垃圾馊味钻进屋子。铁门被猛地拽开,铁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瘦高青年挎着黑色皮包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沉的,眼神扫过满屋憔悴的女人,语气粗暴又不耐烦。
“都别瘫着了!五分钟之内全部下楼集合!刷牙洗脸快点弄,谁磨磨蹭蹭的,今天直接扣绩效,一分钱别想拿!”
屋里瞬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夜未眠的众人,个个眼底乌青、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眼神里藏着怕、藏着恨、藏着无助,没人敢再像昨天那样哭闹争执。经历了一整晚的真相敲打,所有人都清楚,这里根本没有讲道理的地方,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
年轻的小姑娘吓得身子一哆嗦,慌忙从床上爬起来,眼圈红肿,一边胡乱捋着头发,一边小声哽咽。
邻村的刘大姐站起身,腿脚都是软的,她看向身边沉默静坐的张二嫂,压低声音,带着颤音小声问:“桂兰,咋办啊?刚才陈姐昨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真要让我们去骗人?”
张二嫂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微微点头,贴着刘大姐的耳朵低声回道:“是真的。现在不能闹,不能硬刚,先顺着他们,活着才有机会跑。”
“顺着?”刘大姐眼眶瞬间又红了,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咱们本本分分一辈子,哪能干这种缺德事?骗人家老百姓的血汗钱,夜里睡觉都不安稳!我宁愿不要那三千多块,宁愿空手回家,也不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我知道。”张二嫂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坚定,“我也不干。但现在证件在人家手里,咱们人身自由被锁着,兜里一分钱没有,硬反抗只会被关小黑屋、饿肚子、被恐吓,到最后钱也要不回来,人也走不了。先装听话,先稳住他们,等找到机会,咱们再跑,再报警。”
两人低声交谈的功夫,瘦高青年已经不耐烦地踏进屋里,目光凶狠地扫过来:“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赶紧走!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没人再敢多言,十二个女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低着头,跟着青年往楼下走。
一楼是一间更大的毛坯空房,没有装修、没有吊顶,四面白墙斑驳脱落,地上摆满破旧塑料板凳,正前方摆着一张破旧办公桌。昨天的王经理早已坐在桌后,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一张脸藏在雾气里,看着格外阴鸷。
众人依次站定,不敢抬头对视。
王经理慢悠悠掐灭烟头,抬手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昨晚休息一晚,都想明白了吧?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直话直说。”
“你们之前交的建档费、体检费、保证金,不是白交的,是入职岗前必备流程。你们刚来,没有岗位经验,厂里正式保洁、厨工岗位你们顶不下来,公司专门给你们安排了岗前推广实训岗,简单轻松,动动嘴皮子就能挣钱。”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有人忍不住出声反驳。
是被困二十多天的陈姐,她语气平淡,却句句戳穿谎言:“王经理,别骗新人了。什么推广实训岗,就是让我们下乡骗人招工,拉新人过来交钱入坑,对不对?”
王经理脸色瞬间一沉,眼神凌厉地看向陈姐:“陈丽!你安分点!干了二十多天还没干明白?这是市场推广、人力招募,正规劳务流程,怎么就成骗人了?嘴巴干净点!”
“正规流程?”刘大姐憋了一夜的火气,此刻忍不住顶了上去,“正规流程为什么扣我们身份证?正规招工为什么不敢让我们跟家人说实话?正规上班为什么锁着大门不让我们出门?王经理,我们都是老实乡下人,你别拿我们当傻子糊弄!”
“哟,还有敢顶嘴的?”王经理挑眉,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又凶狠,“怎么?刚给你们住、给你们吃,还养出脾气来了?我告诉你们,来之前签的协议白纸黑字,是你们自愿报名、自愿缴费、自愿参训。现在反悔、闹事、不服从安排,就是单方面违约。”
“违约的后果,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所有费用不予退还,征信报备违约记录,同时我们有权联系你们户籍地村委、家属,核实你们务工情况!”
这句话,精准掐住了所有农村妇人的死穴。
乡下人一辈子最重脸面,最怕邻里闲话、最怕家人失望、最怕村里议论纷纷。一听说要联系村委、联系家属,原本憋着气想反抗的几个人,瞬间都闭了嘴,脸色瞬间煞白。
年轻小姑娘吓得当场又红了眼,带着哭腔小声哀求:“经理……我家里爸妈身体不好,经不起吓,我听话,我好好干活,你别给我家里打电话行不行?”
王经理见恐吓奏效,脸色稍缓,语气又换成一副“为你们着想”的虚伪模样,开始软硬兼施:
“我也不是为难你们。大家都是家里困难、想挣钱才出来打工的,我心里都清楚。你们交了几千块费用,我知道你们心疼、不甘心。”
“现在好好做推广,拉到人,一单提成几百上千,干半个月就能把之前的本钱全部挣回来,之后纯挣钱,月入七八千根本不是问题。你们非要闹着对抗、非要认死理,最后钱没了、名声没了、工作没了,空手回家,还被家里人埋怨,值得吗?”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PUA、是洗脑、是画大饼,可她们偏偏没有反抗的底气。
张二嫂始终低着头,假装怯懦、假装害怕、假装被说服,耳朵却全程竖着,默默记下对方每一句谎言、每一句威胁、每一条违规操作。
她悄悄把手机调至静音,揣在贴身衣兜里,屏幕朝外,借着低头的动作,全程录音取证。
她心里默念:我不跟你吵,我不跟你闹,我装怂、装听话,我把你们所有骗人的话术、扣证的行为、软禁的证据、威胁的对话,全部留下来。
等我出去,这些都是送你们落网的铁证。
王经理见众人安静下来,继续开口洗脑:“我现在统一教你们标准话术,所有人给我记牢,不许私自改动、不许乱说话、不许泄露内部流程!”
他拿起桌上一沓彩色招工传单,和当初村里李老三发的一模一样,高声念道:
“第一,统一对外人设:本厂老员工,在岗稳定、薪资准时、活计轻松。”
“第二,统一宣传待遇:厂区保洁、食堂帮厨,包吃包住,保底六千八,满月报销入职所有费用。”
“第三,统一解答疑问:不限学历、不限年龄、不收重活、不熬夜、无套路、无二次收费。”
念完,他抬眼扫视众人:“听懂没有?对外一律这么说!谁要是敢乱说话、敢说收费、敢说被扣证、敢说环境差,一单业绩没有,还要从重处罚!”
这时,张二嫂故意装作胆小不懂、老实听话的样子,弱弱抬头,轻声发问:“王经理,我识字不多,脑子笨,记不住这么多话。我要是照着话术说,人家真的来了、交了钱,到时候和我们一样要二次收费、扣身份证,人家找上门来怎么办啊?”
她问得看似笨拙,实则句句刁钻,直戳骗局漏洞。
王经理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立刻强行镇定,呵斥道:“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厂里流程轮得到你操心?人家进厂有专人对接,后续事宜不用你们负责,你们只负责推广招人!”
“可是……”张二嫂继续假装较真,“人家都是乡里乡亲的,都是苦命人,骗人家过来,我心里不安。万一人家家里等着钱救命,被骗了钱想不开……”
“闭嘴!”王经理厉声打断她,脸色彻底沉了,“干活就干活,哪来这么多废话!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挣钱堵不住你的嘴?不想干就滚一边去,今天没饭吃!”
一旁的瘦高青年也立刻帮腔,凶巴巴地盯着张二嫂:“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干!是不是还想着闹着退钱、想着跑路?我告诉你,趁早死心!身份证在我们手里,你跑得了?你跑回村里我们也能找到你家里去!”
张二嫂立刻低下头,装作被吓住的模样,声音怯懦:“我不敢……我就是怕说错话做错事,我听话,我好好学。”
这一副老实懦弱、被吓服的样子,彻底打消了骗子对她的警惕。
王经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安排任务:“今天所有人两人一组,分片区出去跑。一组负责乡镇路口,一组负责集市人流点,一组负责线上发朋友圈、发同乡群。每人每天必须拉到两个人报名缴费,完不成任务,晚上不准吃饭、不准睡觉,通宵复盘话术!”
话音落下,底下瞬间一片哗然。
“两个人?一天要拉两个人?这根本不可能啊!”刘大姐满脸不可置信,出声抗议,“我们自己都被骗了,怎么好意思去骗别人?这任务我们完不成!”
“完不成也得完成!”瘦高青年上前一步,态度蛮横,“规矩摆在这儿,没得商量!既然在这儿干活,就要遵守这里的制度。干得好,月底工资翻倍;干得差、摆烂摸鱼的,直接无限扣押证件,什么时候干完什么时候还证!”
陈姐苦笑一声,对着身边新来的几人低声叹气:“我就说吧,进来就是无底洞。刚开始一天一个,后来涨到两个、三个,越干任务越重,永远没有头。”
年轻小姑娘眼圈通红,带着哭腔哀求:“大哥、经理,求求你们行行好,我真的做不来骗人的事,我家里不容易,我出来只想踏踏实实干活挣钱,不想害人……你们把身份证还给我,我不要钱了,我回家行不行?”
“回家?”王经理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刻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们这儿当游乐场?可以回家啊,先交违约金、人力损耗费、食宿费一共五千块!交得起,立刻放你走,证件立马还你!”
“五千?”小姑娘彻底懵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我哪里拿得出五千块……我所有钱都已经被骗光了!”
“拿不出就好好干活抵债!”王经理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什么时候挣够违约金,什么时候走人。很公平。”
一句抵债,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屋内气氛再次压抑到极致。
有人绝望叹气,有人默默抹泪,有人咬牙认命,只能低头答应好好干活。
看着身边一个个被迫妥协的同伴,张二嫂心底愈发冰冷。
她彻底摸清了这群骗子的全套手段:
先用高薪诱骗、层层收费收割钱财;
再扣证软禁、断绝退路拿捏人身;
最后施压逼恶、任务捆绑、以债锁人,让受害者被迫帮凶,恶性循环害人。
软硬兼施、恐吓洗脑、道德绑架、债务逼迫,每一步都精准拿捏底层百姓的软肋。
这时,王经理再次开口,对着众人警告:“我丑话说在前头!出去干活,不许私自报警、不许私自联系家人哭诉、不许乱拍乱录、不许跟外人透露工作内容!”
“手机随时抽查,发现录音、录像、留证据的,后果自负,直接拉黑永不退费,并且通报户籍地村委,追究法律责任!”
听到这话,几个胆小的妇人吓得赶紧攥紧手机,不敢再乱动。
唯独张二嫂,依旧低着头,看似惶恐害怕,手指却在袖口里悄悄稳住手机,持续全程录音,没有一秒中断。
她心里清清楚楚:
我不害人,但我必须自保;
我暂时顺从,但绝不认命;
我假装懦弱听话,只为攒足所有证据。
她转头悄悄看向身旁的刘大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姐,等下出去分组,咱俩一组。你别说话、别骗人、别冲动,全程配合我,咱们找机会取证、找机会逃。”
刘大姐红着眼眶,含泪点头:“桂兰,我听你的,我死也不骗人,我宁可挨罚挨饿,也不做亏心事。”
很快,分组完毕。
张二嫂和刘大姐分到一组,由瘦高青年亲自带队,外出前往周边乡镇集市推广招工。
出门前,王经理再次盯着所有人叮嘱:“都给我记死!话术别错、嘴巴严实、任务保底!谁今天能超额完成,晚上加鸡腿、提前休息;谁摆烂偷懒,今晚小黑屋伺候!”
众人低着头,齐声麻木应答:“知道了。”
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有人被迫认命、无奈作恶;
有人恐惧无助、默默煎熬;
而张二嫂的心底,早已暗暗定下主意:
今日假意俯首,只为暗藏生机。
今日步步顺从,只为来日一击。
绝不害人、绝不妥协、绝不同流合污。
只要走出这扇门,只要摸到外界信号,她就一定能找到报警求救、脱身翻盘的机会。
破旧的大门缓缓打开,刺眼的日光涌了进来。
看似是给她们外出干活的机会,实则是这场绝境自救里,唯一的逃生契机。
张二嫂抬眼望向远处四通八达的街道,眼底的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忍已久的坚定与冷静。
骗子以为拿捏了她的人、锁住了她的路、困住了她的命。
却不知,从这一刻起,猎物已经开始悄悄布局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