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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虽是鬼 子,但也是人

  林华撕开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色的圆柱体,包装上印着“双汇火腿肠”几个字。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看见了包装上那个剖面图,肉,是肉!

  他拿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红皮,两头用金属环箍着,闻起来有一股烟熏的香味。

  “撕开就能吃。 ”林晓满的声音适时响起。

  林华撕开红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肠体。他咬了一口。

  有肉。

  不是野菜,不是树皮,不是观音土。是实实在在的肉。

  他嚼了两下,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全连断粮七天,靠吃树皮、嚼草根撑过来。想起了小刘饿得走不动路,他把自己最后半块饼子塞给小刘,小刘不肯吃,说“队长你吃,你还要带我们打仗”。

  想起了陈教官说,等仗打完了,咱们就能顿顿吃白面馒头、年年能吃上肉。

  他不知道“火腿肠”是什么东西,但这里面有肉。是老百姓一年都吃不上一回的肉。

  而这些,是八十年后的人,从未来送来的。

  “林队长。 ”林晓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笑意,“别光顾着自己吃,你手底下的弟兄还等着呢。 ”

  林华回过神来。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些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物资的战士。

  “都愣着干什么? ”他说,“过来搬东西! ”

  三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西峪沟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所有的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样子。

  林华站在物资堆旁边,看着这一切。

  “林队长。”林晓满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关切,“你也吃。你是队长,你不能倒下。”

  林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晓满在屏幕这头看见了。

  “行。”他说。

  林华走过来,从箱子里又抽出一根火腿肠,两根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他把东西拢了拢,往俘虏待的河沟那边走过去。

  “队长。”朱满叫住他。

  林华停下脚步。

  “那边,”朱满用下巴指了指河沟上游的方向,压低声音,“是鬼子。”

  林华没说话。

  “这吃的,”朱满看着林华手里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给鬼子的?”

  “他现在不是鬼子。”林华说,“他是俘虏。”

  朱满没再说话。

  林华继续走。

  河沟上游,十几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那十几个俘虏或蹲或坐,缩成一团。他们的军装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有几个人的军靴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包着布的脚趾。

  山本志和靠在树根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瓷片。

  瓷片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那五个字的笔画已经在泥里糊得模糊了,但他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像是在温习一堂还没学完的课。

  林华走到俘虏们面前,蹲下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有人敢动。

  他们看着那堆食物,又看着林华,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戒备。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兵,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敌国的军官亲手给俘虏送吃的。

  山本志和抬起头,看着林华。

  林华没有看他。

  他把东西分成了两份,一份多的,一份少的。多的那份推到俘虏们中间,少的那他拿起来,转身走向了李石头。

  “石头。”林华把东西递过去,“你那个饼干,自己留着。”

  李石头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回去,但林华已经把东西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李石头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火腿肠,红皮,两头箍着金属环,和他刚才吃的那根一样。压缩饼干,金黄色的包装纸,印着“压缩饼干·高能军用”几个字。

  李石头走到山本志和面前蹲下来,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压缩饼干。

  山本志和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饼干。

  “你……”山本志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你没吃?”

  李石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另一只手里拿出那根火腿肠,撕开红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肠体,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山本志和手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吃了。”李石头嚼着火腿肠,含混不清地说,“你看,我吃了。”

  山本志和看着李石头嘴里的火腿肠,看着他嚼动时腮帮子鼓起来的弧度。

  他在撒谎。

  山本志和看得出来。

  李石头嘴里那口火腿肠,是刚才撕开之后才咬的。在此之前,他一根火腿肠都没吃过。那根新的,林华刚给他的那根,他全掰给了俘虏。

  山本志和攥着那半块饼干,攥着那半根火腿肠,手在发抖。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河沟里的风声吞掉。

  李石头没听懂。

  “为什么?”山本志和用中文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你,为什么?”

  李石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只有一种朴素的、理所当然的、像日出一样自然的东西。

  “你饿了。”李石头说。

  山本志和没有吃那半块饼干。

  他把饼干攥在手心里,指节慢慢收紧,金黄色的包装纸被捏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碎瓷片。

  “为人民服务。”

  他又念了一遍。

  “山本。”

  一个声音从俘虏堆里传出来,很低,用樱花语说的。

  山本志和转过头。

  叫他的是一个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山本志和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叫他“斧头”。

  “斧头”看着他手里的饼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给我一口。”

  山本志和攥着那半块饼干,指节收紧了。

  斧头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指张开,虎口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那只手在等待,带着一种老兵对新兵的天然压迫。

  整个俘虏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山本志和。

  斧头的眉毛拧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指尖几乎碰到了山本志和手里的饼干包装纸。

  “山本。”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我说,给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