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其他小说 > 阿知,你回来了吗 > 第四章 日日洗脑,碎尽童心

第四章 日日洗脑,碎尽童心

  天刚蒙蒙亮,山雾阴冷厚重,死死压在整片山村上空。

  杂物房的稻草堆又冷又硬,潮气浸透被褥,贴在皮肤上冰得刺骨。

  吴玉梅是被冻醒的。

  昨夜一碗稀粥堪堪吊住性命,昏沉沉睡的几个时辰里,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岭南的小河、家门口的老榕树,还有爸爸妈妈伸着手喊她名字的温柔模样。可每当她快要扑进父母怀里,画面就骤然碎裂,只剩下漆黑的深山、冰冷的土墙,和旁人凶狠冰冷的呵斥。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脑袋依旧昏沉发涨,浑身酸软无力,昨夜被踹打的腰侧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呆呆看着斑驳发黑的土墙。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昨晚王李氏那句冰冷的宣告——

  你不叫吴玉梅,你叫王招娣。

  小小的心脏狠狠一抽,酸涩、委屈、恐惧缠在一起,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小声、固执地在心里默念:我叫吴玉梅。我是爸爸妈妈的玉梅。我不是招娣。

  “吱呀——”

  木门被猛地推开。

  天光顺着门缝灌进来,刺眼的亮。王李氏一手叉腰,一手拎着扫帚,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刻薄,直直盯住刚坐起身的小女孩。

  “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赖在窝里装死!”

  吴玉梅下意识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嗯。”

  她不敢慢,不敢拖,连忙撑着稻草堆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夜寒霜,地面冰凉刺骨,脚底磨破的水泡一碰就疼,她只能忍着疼,乖乖站好。

  王李氏大步走进来,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刻意的压迫:“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吴玉梅指尖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迟迟不敢出声。

  她知道,只要说错,就是一顿打骂。

  可说错自己的名字,比挨打更让她难受。

  王李氏见她不说话,眉头一竖,厉声追问:“问你话呢!听见没有!你叫啥?!”

  吴玉梅眼眶瞬间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叫吴玉梅。”

  “啪!”

  一巴掌干脆利落甩在她脸上。

  力道不算最重,却打得她小脸瞬间发麻,耳朵嗡嗡作响。

  “还敢记旧名!”王李氏眼神凶狠,语气冷硬,“我昨晚是不是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你早就没有那个名字了!从今天起,你姓王,你叫王招娣!谁是吴玉梅?那丫头早就没了!死了!丢了!”

  吴玉梅被打得偏过头,眼泪瞬间滚了下来,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敢小声哽咽:“那是我的名字……我爸爸妈妈取的……”

  “你爸妈?”王李氏冷笑一声,满脸嘲讽,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哪来的爸妈?你爸妈要是真心疼你,怎么会把你弄丢?怎么会不来找你?我告诉你,他们就是嫌你是丫头片子,不想要你了,把你扔了!”

  “不是的!”吴玉梅猛地抬头,眼里含着泪,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倔强,“我爸妈不会扔我!他们一定会来找我!”

  “嘴硬是吧?”

  王李氏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眼神凶狠逼人。

  “我今天就教你一次,教到你记住为止!”

  “第一,你不姓吴,你姓王!”

  “第二,你不叫玉梅,你叫招娣!”

  “第三,你的爹妈就在眼前!我是你妈,老王是你爸!听懂没有?!”

  吴玉梅拼命摇头,泪水簌簌掉落:“你不是我妈妈……我不要叫招娣……我要叫玉梅……”

  “行,不改是吧。”

  王李氏松开手,语气瞬间冷得彻底。

  “今天早饭取消。中午饭也取消。什么时候改口,什么时候给你吃一口饭。你犟,我就陪你犟!我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规矩硬!”

  说完,她转身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院子里。

  清晨的山风刺骨寒凉,吹得人浑身发冷。

  王家夫妻已经洗漱完毕,老王蹲在门槛边抽旱烟,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拖出来的小女孩,没有半点动容。

  王李氏把吴玉梅往院子中央一推:“站好!今天哪儿也不准去,就站在这里反省!好好想清楚自己是谁、叫什么、爹妈是谁!想不清楚,就站一天!”

  吴玉梅踉跄着站稳,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抖。

  老王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麻木:“丫头,听话。改个名字而已,有什么犟的?人活着,有饭吃、有屋住就不错了。山里多少孤儿连一口热饭都捞不到,我们收留你,是你的福气。”

  吴玉梅抬起含泪的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两个人,小声问:“叔叔,我能不能……就叫原来的名字?我以后好好干活,什么都做,我不偷懒,我只求你们别改我的名字。”

  在五岁的她心里,名字是她唯一剩下的、属于家的东西。

  没了家,没了爸妈,再没了名字,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可这份卑微的祈求,只换来王李氏更刻薄的呵斥。

  “你凭什么跟我们谈条件?!”

  “你是我们花钱买来的!你的命、你的名字、你的人,全都是我们王家的!让你叫什么,你就得叫什么!”

  “招娣,招娣,招弟弟!”王李氏盯着她,一字一顿****,“你这辈子的用处,就是给王家招个弟弟、旺家里香火!你生来就是干这个的!听懂没有?!”

  这句话像钉子,狠狠钉进她幼小的心里。

  她听不懂什么香火、什么传承,可她听懂了——

  她不是人,不是孩子,只是一个用来招弟弟的工具。

  天色越发明亮,村里渐渐有了人声。

  清晨下地的村民路过王家院门口,看见院里孤零零站着一个陌生的瘦小丫头,纷纷驻足探头看热闹。

  “老王,这就是你们买来的那个城里丫头啊?”路过的大娘扒着院墙笑着问。

  王李氏立刻接话,故意大声说,就是说给所有人听,也是说给吴玉梅听:“对,以后就是我家闺女了,叫王招娣!以前的名字早作废了!这丫头不懂事,还惦记以前的家,我好好教教她规矩!”

  有人随口劝:“孩子小,慢慢磨,过阵子就忘了。”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城里丫头娇气,就得狠狠管,不然养不家。”

  一句句话语飘进耳朵里,像细碎的刀子,割着吴玉梅仅剩的自尊。

  所有人都默认了——

  她是王家买来的。

  她叫王招娣。

  她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姑娘了。

  有人好奇地看向泪眼婆娑的她:“招娣,喊婶子。”

  吴玉梅抿紧嘴唇,死死不开口。

  王李氏立刻当众施压:“喊!快喊!不懂规矩是不是?今天村里人都在,你当众把规矩认清楚!”

  她伸手狠狠推了吴玉梅一把。

  吴玉梅身子一晃,含泪站在众人目光里,难堪、羞耻、委屈、绝望,一层层压下来。

  王李氏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句句洗脑:

  “跟我说,我叫王招娣。”

  “我没有以前的家。”

  “我的爸妈是老王和我。”

  “我以后要好好干活,给家里招弟弟。”

  每一句,都是要她亲手斩断过往。

  吴玉梅咬着牙,眼泪不停掉,硬是一句不肯跟着念。

  围观的村民开始议论纷纷。

  “这丫头真犟。”

  “怪不得要好好管,心野得很。”

  “山里哪有那么多念想,来了就得认命。”

  闲话入耳,字字诛心。

  王李氏脸面挂不住,恼羞成怒:“你看你!给脸不要脸!我好好教你,你偏要死犟!今天我就让你彻底记牢!”

  她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揪住她的耳朵,轻轻一拧,语气凶狠:“喊不喊?!”

  耳朵的刺痛瞬间炸开,吴玉梅疼得缩起身子,喉咙哽咽得发颤。

  她太疼、太冷、太饿、太无助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一张张无形的网,把她死死困住。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再犟下去,只会挨更狠的打,只会更难堪。

  终于,在一遍又一遍的逼迫、殴打、羞辱、洗脑之下,她小小的肩膀剧烈一抖。

  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地面。

  她用沙哑破碎、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王……招……娣。”

  声音很小,很虚,带着极致的委屈和不甘。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王李氏瞬间松了手。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转头对着围观村民笑道:“你看,好好教,不就懂事了?孩子都是教出来的。”

  村民纷纷附和:“这就对了,以后慢慢就顺了。”

  众人渐渐散去,热闹褪去,院子重新变得冷清。

  可对吴玉梅来说,天彻底塌了。

  她亲口喊出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亲手、被迫、斩断了自己和故土最后的牵连。

  王李氏看着蔫下来的她,语气放缓,却字字都是洗脑:“你看,早听话不就不受罪了?”

  “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王招娣。”

  “没有吴玉梅了。”

  “你爸妈不要你了,只有我们要你。”

  “你好好听话、好好干活、以后给家里招个弟弟,以后我们就疼你、给你饭吃。”

  老王也蹲在一旁,慢悠悠补话:“人要务实。过去的事别想,想也没用。山里的日子,熬一天是一天,听话就能活下去。”

  从清晨到正午。

  整整一上午,夫妻俩轮番在她耳边重复同样的话。

  一遍遍、一次次、不停不休。

  干活的时候念叨,扫地的时候念叨,喂猪的时候念叨,哪怕她低头默默做事,耳边永远是那套洗脑的说辞。

  “你是王招娣。”

  “你旧家没了。”

  “你爸妈不要你。”

  “只有王家收留你。”

  “你要报恩,要干活,要听话。”

  重复的话语像磨盘,日夜碾压她仅剩的执念。

  五岁的孩子,心智本就稚嫩,日日被囚禁、被打骂、被洗脑、被羞辱。

  她开始混乱。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吴玉梅,记得小河、榕树、爸妈的笑脸。

  可白天无数遍的****,又让她恍惚怀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被抛弃了?

  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是不是她这辈子,真的只能做王招娣?

  正午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

  王李氏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玉米饭,配上咸菜,和老王坐在桌边吃饭。

  她看着站在角落默默垂头的小女孩,冷冷开口:“今天改口了,算你懂事。给你一口饭吃,记住这份恩情。”

  她舀出小半碗稀薄的饭,随手丢在灶台边的破碗里。

  “吃吧。吃完继续干活。以后乖乖认名字、认爹妈,就有饭吃。再敢提以前的家,再敢喊自己旧名字,打断你的腿,饿你十天半个月。”

  吴玉梅看着那碗冷掉的糙饭,胃里空空绞痛,喉咙干涩冒烟。

  她慢慢走过去,蹲在灶台边。

  端起碗的那一刻,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

  她低头,一口一口咽着粗糙难咽的饭。

  饭是冷的,心是凉的,身子是疼的,未来是黑的。

  她咽下的不是饭。

  是被迫改名的屈辱。

  是斩断过往的绝望。

  是幼小心灵被生生碾碎的疼。

  从此,白天的她,顺从、沉默、听话、应答。

  别人问她叫什么,她会低声回答:“我叫王招娣。”

  别人问她爹妈是谁,她会低头说:“是我王叔王婶。”

  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彻底驯服、彻底认命了。

  可只有深夜无人的时候,蜷缩在冰冷稻草堆里的小女孩,会捂着嘴巴,无声地哭。

  在没人听见的心底深处,她依旧死死守住那个名字——

  我是吴玉梅。

  我想家。

  我等爸爸妈妈来接我。

  外在的名字被强行篡改,身份被强行掠夺,人生被强行改写。

  可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执念,是她唯一不肯交出的东西。

  只是她渐渐明白。

  往后余生,她的童年、她的温暖、她的故土、她的本名,都只能藏在黑夜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白日人间,世上再无吴玉梅。

  只剩一个日日劳作、日日被训、日日被洗脑、只为招弟而活着的苦命女孩——王招娣。

  更深、更长、更无望的苦难岁月,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