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不知道昨晚宫中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诚亲王的事儿。
也不明白自己梦里的金龙和蛟，会被其他人想象成什么。
只是苏清瑶突然跪下，把她给吓着了。
毕竟皇上在糖糖面前，素来没有架子，甚至都从不自称为朕。
反倒是一口一个姨夫叫得热络。
仿佛这样才更能拉进自己和糖糖之间的关系。
以至于糖糖心里，一直都没有将他看成执掌生杀大权的皇上。
苏清瑶也觉得自己刚才稍微有点儿反应过度了。
关键时候，还是皇后上来打圆场，一把将苏清瑶扶起来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没有什么外人在场的话，一家人就不用跪来跪去的了。
“偏偏你就总是这么礼数周全。
“留你在宫里住几日而已，我都怕把你给累坏了。
“你说说你，挺大个人了，都不如糖糖放松自在。”
皇上也顺势道：“皇后说得是。
“都是自己人的时候，无需如此多礼。”
苏清瑶连声称是，顺势站起身来。
皇上又低头对糖糖道：“别害怕，你没说错话。
“就算你说错话，姨丈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会跟你一个小孩子计较么？”
糖糖这才重新露出笑容道：“姨丈，你比二叔三叔好多了。
“他们也都是大人了，但还是总跟我们小孩子过不去呢！”
皇上一听这话，瞬间察觉出不对劲，立刻追问道：“糖糖，你在家的时候，你二叔和三叔欺负你了？”
“倒也算不得欺负。”糖糖想了想道，“反正他们每次看到我，眼神都是斜着看过来的。
“即便不说什么，我也能看出来，他们不喜欢我。”
糖糖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些黯淡下来。
皇上原本松松圈着她的胳膊，不自觉地开始收紧。
沈老二和沈老三，两个京城知名的纨绔子弟。
自己都已经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了。
居然还敢瞧不起糖糖？
等会儿必须命人去给镇国公送个信儿。
他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要好好惩戒一番才是。
虽说年纪大了，现在再想教他们走正道已经太晚。
但也不能就这样放任自流啊！
糖糖越说神色越是难过，说话的声音都渐渐弱了下来。
“他们怎么看我都没关系，但是他们还总训斥哥哥。
“明明不是哥哥的错，他们非要说哥哥不对。
“我想帮哥哥说话，哥哥都不让我开口……”
糖糖刚才说自己被看不起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情绪外露，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可此时一说起哥哥被欺负，情绪顿时就上来了。
那个小眼圈儿说红就红了。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眼泪。
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眨巴着。
每一下都跟重重砸在皇上心尖儿上似的。
他现在恨不得就派人去把沈二和沈三给就地正法了。
皇后却忍不住问：“他们在家里就敢对你几个哥哥这么不好么？”
糖糖摇头道：“就只有哥哥。”
“哪个哥哥？”皇后听得一脸困惑。
“就是哥哥呀！”糖糖却不明白她到底哪里不懂。
这其实就是小孩子和大人思维的差别。
小孩子会有自己认定的一些事情。
并且她会默认，自己认定的事情，别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就会导致，小孩子的很多话，只有朝夕相处、十分亲近的家人才能一听就明白。
但是与外人说话的时候，就经常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苏清瑶帮忙解释道：“糖糖这孩子，只管砚儿叫哥哥。
“其他三个则是大哥，二哥和三哥。
“所以她只要说哥哥，那说的肯定就是砚儿。”
苏清瑶说完扭头看向糖糖：“你说二叔和三……”
苏清瑶说了一半，感觉人都被国公爷给关起来了，以后是不是二叔三叔都还不一定呢。
于是她停顿了一下，紧急换了个说法道：“他俩欺负过砚儿？”
“嗯！”糖糖这下点头点得特别用力，可见这些事儿真是把孩子给气坏了。
“那天哥哥要带我出门。
“刚出二门就在夹道拐角处跟沈雨薇撞在一处了。
“本来就是沈雨薇跑得太快，停不下来撞到哥哥身上的。
“二叔非说是哥哥把他女儿撞到了。
“不但要哥哥赔礼道歉，还要哥哥赔钱……”
“岂有此理！”皇上气得一拍镯子道，“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做长辈的？
“甭管摔倒是谁的错，也不能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沈承砚啊！
“怎么，就只有他家孩子是块宝？
“别人家的孩子就都是草，能任由他们如此轻贱？”
苏清瑶则想起其他三个孩子受的苦，赶紧扯出帕子，偏身擦拭着夺眶而出的眼泪。
糖糖却还继续道：“他让哥哥给沈雨薇道歉，还说如果哥哥不道歉，他就要去找娘亲。
“他说要让娘亲看看，哥哥是怎么既目无尊长，又欺凌弱小的。
“哥哥当时可生气了，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皇上和皇后听了这话，视线下意识都看向苏清瑶。
但是苏清瑶从刚才就开始苦思冥想，实在没想起来沈老二跟自己告过什么状，具体闹过什么事儿啊？
她只好扭头去问糖糖：“后来怎么解决的？”
糖糖立刻挺直腰杆儿，拍拍自己的小胸脯。
“后来我跟他说，像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知道告状不好。
“他都那么大的人了，不疼爱晚辈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去告状呢？
“二叔听了我的话，脸上表情就变得很奇怪。
“然后他也不说让哥哥道歉的话了，很快就捂着肚子跑走了。”
糖糖说到这里还想起一个细节，登时抬手捂住口鼻道：“他跑的时候还一路放屁，可臭可臭了。
“都快把我和哥哥给熏吐了。
“哥哥一把抱起我，一只手捂着我的鼻子，撒腿就跑。
“跑出去老远才闻不到那股臭味儿。”
糖糖说着，小手还在鼻子下面扇了扇，皱起小鼻子。
仿佛又闻到了当时那股臭味似的。
“当时沈雨薇都忍不住哭了。
“也不知道她是被撞疼了，还是被臭屁给熏哭了……”
皇后和苏清瑶此时都是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然后又觉得有些恶心的表情。
脸上的神情一时间复杂极了，都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表情才好了。
皇上一张脸，更是跟开了染缸一样。
他活了四十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讲这种屎尿屁的话题。
甚至都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放过屁。
所以皇上一边觉得这种事实在太不雅观了。
一边心里又觉得越想越觉得好笑。
尤其这件事被糖糖讲得活灵活现。
皇上都不敢想，如果当时就在现场，该是多么令人捧腹的场面啊！
“糖糖可真是太厉害了。
“姨丈本来心情很烦躁呢！
“谁知道跟你说了会儿话，心情一下子就舒畅了不少。”
皇上还压下去了一句话没有说。
那就是一直困扰他的那件事，他此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糖糖骄傲地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
“祖父也最喜欢听我讲故事了。
“哎呀，我这几天都没回家，家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祖父讲故事。”
皇上闻言一怔，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儿。
你祖父这几日估计正忙得团团转。
别说是听什么睡前故事了，就连睡眠估计都很难得到保证。
于是皇上十分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道：“那糖糖今晚也给姨丈讲故事听好不好？
“你随便挑一个你会的讲，就算是给国公爷讲过的也没关系。
“姨丈也喜欢听故事么？”糖糖没想到，这样的喜好，除了自家祖父之外，居然还有别人。
“那当然，姨丈小时候也特别爱听故事。
“但是那会儿，母后总是给弟弟讲故事，根本都不给我讲。
“时间越来越长，姨丈就悄悄告诉自己，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喜欢听故事了故事了……”
皇上的话还没说完。
糖糖的小手突然伸过来，食指按在他的眉心，画圈儿似的揉了起来。
“姨丈，你不要想那些以前的事儿，也不要皱眉头了。
“我今晚就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说来也是奇了。
皇上原本紧皱的眉头，竟然真的被糖糖给揉松了。
然后随着她继续打圈儿地轻揉。
皇上的川字纹就像是被熨斗给熨平了似的。
即便糖糖把手抬起来，不再揉了，皇上的眉心看起来依旧平整光滑，并没有再回到原本的模样。
皇上自己甚至感觉到，连头脑都跟着清明了几分。
难怪国公爷喜欢听糖糖讲故事呢！
说不定关键就在这里。
此时，内监抬着食盒走了进来。
到时辰，该用早膳了。
皇上却起身道：“我还有事，就不留在这里吃了。
“你们带着糖糖吃吧。
“不过一定要记住，入口的东西，务必先让陈老太医检查过，才可以给孩子吃。”
“皇上放心吧，臣妾和妹妹一定会照顾好糖糖的。”
苏清瑶也赶紧起身，恭送皇上离开。
其实她知道，皇上根本不是因为太忙，所以才不留下用早膳的。
若真是忙，哪里还有空过来陪着糖糖聊了这么久。
皇上定是觉得自己留下，苏清瑶一顿饭都会吃得特别局促，生怕有什么失礼或是不敬的地方。
甚至前几次一起吃饭，苏清瑶根本都没吃饱。
那天回家，虽然的确需要给糖糖和自己拿两身儿换洗的衣裳。
但是之所以耽误了那么长时间，天黑了才重新入宫。
都是因为苏清瑶趁着回家的空挡，狠狠地吃了顿饱饭。
她本以为这次回来，肯定还要挨几天饿的。
没想到皇上竟然主动提出回避了。
这让苏清瑶心里对此十分感激。
皇上从坤宁宫出来，便直奔文华殿，命人将早膳就摆在书房内。
用过早膳，不多时，殿外便响起了通传声。
很快，镇国公沈弘毅和内阁首辅陆崇简，一文一武两位大齐的肱骨老臣，便相携一起走了进来。
“今日是什么风，把两位爱卿一起给吹过来了？”皇上突然感觉自己有一点头疼。
这两个老头子，年纪相仿，就连在朝中为官的年份都几乎相当。
别看两个人一文一武，但是那性子，却全都火爆得很。
听说先帝在位的时候，这两位尚且年轻，就曾在金銮殿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然后随着两个人年纪增加，资历越来越老。
那发生冲突的次数可就更多了。
据说有一次下朝之后，两个人在朝堂上谁都没吵服谁。
所以出了宫门，立刻当场继续吵，吵到后面又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被其他大臣给拉开的。
好在没多久，沈弘毅就被皇上派到西面戍边去了。
这两个人分开之后，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关系才稍微有所缓和。
所以就连皇上，除了大朝会之外，都不会同时宣召他俩一起入宫。
今天这也是赶巧了。
陆崇简是来帮皇上继续处理政务的。
沈弘毅则是入宫回禀昨晚的情况，确定下一步行动的。
两个人便这样，无可避免地碰面了。
行礼平身之后。
陆崇简斜楞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沈弘毅一番。
他前几日便听说，镇国公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
但是一直没能得见。
如今总算是亲眼看见了。
“没想到你这老家伙，命是真硬啊！
“昏迷不醒三年多，都没死成？”
“嘿，老子就知道，你这姓陆的，嘴里就永远都吐不出象牙来！
“老子可是从战场的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命能不硬么？
“阎王爷见到老子，都不敢收，又把老子给退回来了。
“只不过地府一天，就是人间一年。
“老子去地府转了三天，肉身便在人间昏迷了三年。
“如今醒过来，身子骨也比你结实。”
沈弘毅说着，也学着陆崇简的模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真没想到，老子昏迷不醒这几年，你这家伙老得这么快。
“要我说，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可别死我前头去！”
两个人说完话，齐齐抬头，视线瞬间对上。
满殿宫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大家仿佛都听到了引信正在一寸寸燃烧的声音。
就连皇上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后一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