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刚刚陈平的表情还只是心虚和尽量降低存在感，缩在人群的角落里，低着头，弓着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现在，他的表情就变了。
从一片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变成心如死灰。
嘴唇哆嗦着，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
噗通。
他忽然跪倒在地，那根乌木拐杖从他手里滑落，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着地的声音很重。
陈平用手捧着脸，十指深深地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有人往前走了两步想扶他，又停下，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苏辞忧隔着人群，看到他的手掌中心流出几道水流。
不是汗，汗不会那么快，也不会那么多。
那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袖口，滴在大理石地面上。
一滴一滴，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人居然开始老泪纵横起来！
陈平，西南陈家的二叔，那个在商场翻云覆雨，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声色的老狐狸，此刻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压抑至极，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咽。
整个人都在颤抖。
苏辞忧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哭成那样，那种哭不是演出来的，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绝望。
就在这时，陈平忽然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很慢，很艰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站稳。
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头发也散了，几缕白发垂在额前，再也没有了西南一霸的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强作镇定地开口：“诸位，开门吧。”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有歉意，有绝望，也有一种最终放下一切的释然。
他说：“让我们陈家付出代价吧。”
说着，他就走到大门前，示意把守着门的那两位让开。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向云清子。
云清子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侧身让开，陈平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握住那个小小的金属把手。
为让大家安心，他解释道：“我们陈家有个保守千年的秘密。”
“每一位成员在死亡时，都会化作蛊虫。”
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绿色虫子上，又很快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就会碎掉。
之后，他转向苏辞忧。
“不好意思，之前惊吓到你了。”他的声音变低了些，“张珩，他是我们陈家的私生子。”
“同时也是为我们服务，帮我们四处盗墓。”
“因为他母亲在我们手上，不得不从。”
“你们不要怪罪于他。”
苏辞忧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个老骗子？怎么会和陈家扯上关系？
所以陈家提到的，张珩欠了他们东西，指的就是盗墓有关事项？
“我们之前以为他诈死，因此对你多有得罪，见谅。”陈平说完这句话，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此大礼，苏辞忧越发不解。
“他其实……也算我的哥哥。”
这句话太轻，轻得几乎没有人能听见。
等等，所以……这些蛊虫？
苏辞忧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
绿色的虫子还在玻璃上爬着，密密麻麻，有的已经开始从碎裂的缝隙里往里挤。
它们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轰鸣，震得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
它们……
难道全部都是陈家人？
陈家人全部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离谱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大家都有些迷糊了。
低声交谈者有，面面相觑者有。
黑影再次开口。
沙哑低沉的男声从角落里传出来，带着种幸灾乐祸，看戏似的轻快。
“呵，你们的献祭，被反噬了，对吧。”
声音里没有同情和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似乎是在暴雨天，看着一群蚂蚁，徒劳地搬家。
陈平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站在门前，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陈平赤红着眼，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他盯着角落里的黑影，声音嘶哑：“这事和你有关吗？”
黑影耸了耸肩膀。
那是个无所谓又漫不经心的动作。
“还需要我来收拾你吗？”
“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们献祭了那么多童男童女，就为了什么蛊神。”
“可笑可笑。”
语气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它顿了顿，品味自己刚刚的回话，也给了陈平时间消化。
“这些冤魂找你们索命，也很正常吧。”
在黑影心里，陈家做了那么多坏事，现在遭报应很正常。
陈平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的嘴唇再次哆嗦起来，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黑影懒得搭理他，干脆转了个方向。
那是种高高在上不屑和陈平多说的傲慢。
苏辞忧突然觉得这个场面真是可笑。
一个据说要祸乱世界的穿越者，一个千年前被三家合力封印的魔头，一个把无辜少女当成容器的存在，正在说别人作恶多端。
刚刚义正言辞的样子，就好像它自己是什么正义的化身，道德的标杆。
两人没了再对话的兴致，陈平不再说话，黑影也不再开口。
等了两秒。
陈平动了。
他将自己那支从不离身的拐杖举起来，乌木的杖身在灯光下泛着沉暗的光。
握住杖头，那只雕着绿色小虫的杖头，用力一拔。
里面居然是一把匕首。
刀身窄而长，银白色，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没有一丝锈迹，明显是被精心保养。
刀刃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弯弯曲曲的，有些像扭曲的小虫，也有些像某种来自川省的古老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