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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寻人

  几人回到总队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陈律推开会议室的门,秦武坐在里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抬起头,看了陈律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淤青处停了两秒。

  “人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

  陈律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

  “但案子还没完。”

  秦武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陈律按下录音播放键,周文超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淌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在车辆段的值班室里,看见一份传真……”

  录音放完,秦武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的最后一截烟头燃尽了,灰烬塌下去,散成一小撮粉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律。

  “宋明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轨道交通集团的副总。”

  “你认识?”

  “不认识。”秦武转过身,“但我知道这个人。”

  “三年前隧道塌方的时候,他在安全处当处长,事故通报是他签的。后来升了副总,管运营。”

  陈律的眉头拧起来。

  “你都知道?”

  秦武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有这份通报,也知道通报上的结论有问题。但我是九局的人,不是检察院的。我的职责是处理诡异事件,不是查贪污腐败。”

  他顿了顿。

  “而且,没有证据。”

  陈律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现在呢?”

  秦武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乔大勇”三个字。

  “乔大勇,三号线隧道塌方事故目击工人之一。”

  “事故后第三天,被公司辞退,拿了二十万封口费,离开了江城,档案上写的是‘自动离职’。”

  陈律翻开档案,里面夹着几页纸,记录了乔大勇的基本信息——四十六岁,江城市下辖青山县人,在工地干了十几年。事故后离开江城,去向不明。

  “另一个呢?马海生?”

  秦武摇了摇头。

  “马海生的信息更少,只知道他是从外地来江城打工的,事故后也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陈律合上档案。

  “我需要找到他们。”

  秦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找人这种事,交给林妙可去查,你去休息。”

  陈律没有动,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我睡不着。”

  秦武盯着他又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妙可!”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妙可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散乱,一看就是熬了个通宵。

  “秦队?”

  “帮陈律查两个人——乔大勇,马海生。”

  “三年前三号线塌方事故的目击工人,查查他们现在在哪。”

  林妙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跑出门外。

  秦武回过头,看向陈律。

  “先去休息,有消息了叫你。”

  陈律还想说什么,秦武摆了摆手。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继续查案?”

  他指了指陈律脖子上的淤青。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然后睡觉,这是命令。”

  陈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出去。

  医务室里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她看见陈律脖子上的伤痕,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轻人,你这是被人掐的?”

  陈律点了点头,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

  阿姨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

  “上次是手,这次是脖子,下次是什么?你是不是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不罢休?”

  陈律没接话,他两眼发直,脑子里全是昨晚发生的画面——

  那些字,那三个工人,周文超,还有那个灰白色的东西。

  它说它是周文超的影子,是周文超不敢说的话。

  三年,一个人到底要把多少话压在心里,才能长出一个怪物?

  “好了。”

  阿姨把药箱合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两天别用力,别做剧烈运动。”

  陈律站起身,谢过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铁牛靠着墙,手里拿着半瓶水,左肋的位置还在用手按着。看见陈律出来,把水瓶往墙边一搁,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没事。”

  陈律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就是有点僵。”

  赵铁牛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宿舍走。

  两人一路无话。

  回到宿舍,陈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隧道里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闪过,那些字,那些脸,那个声音——

  “当他说出来了,我就不在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妙可的消息。

  “查到一个,乔大勇。现在在青山县老家,具体地址发你了。”

  陈律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青山县在江城下辖,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多小时。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鞋。

  赵铁牛还靠在门口没走,看见他起来,挑了挑眉。

  “不睡了?”

  “不睡了。”陈律把手机塞进口袋,“找到人了。青山县,去不去?”

  赵铁牛把手里的半瓶水扔进垃圾桶,转身下楼。

  “走。”

  青山县在江城北边,是个小县城,四面环山。

  车开出城区,赵铁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左肋。

  “还疼?”

  陈律的目光落在他揉左肋的手上。

  “老毛病了。”

  赵铁牛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耸了耸肩。

  “去年在西南执行任务,被一个紫级诡异拍了一掌。肋骨断了三根,金属化层碎了。医生说能长好,但长不到原来的强度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

  “工伤,没办法。”

  陈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野,又从郊野变成连绵的山丘。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两人赶到青山县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乔大勇的老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

  车停在村口,陈律下车,看着面前那条土路,路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陈律走过去,在一个老大爷面前弯下腰来。

  “大爷,问您个事儿,您知道乔大勇家在哪吗?”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衣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抬起枯树枝似的手,指了指村尾。

  “最后一排,最里头那家。”

  陈律谢过他,往村里走。赵铁牛跟在后面,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这地方,看着像是十几年没变过。”

  陈律没接话,他们走到村尾,看见一栋破旧的砖瓦房。

  院墙塌了一半,红砖裸露在外面,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

  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院子里堆着杂物——破轮胎、锈铁桶、一摞压扁的纸箱子。

  陈律抬手敲门,指节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拖着鞋在地上走。

  “谁啊?”

  “公安局的,找乔大勇了解点情况。”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碎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她看了陈律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铁牛,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攥着门边的手指紧了紧。

  “他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女人作势要关门,被陈律伸手挡住了。

  “大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是为了三年前隧道塌方的事来的,乔大勇是目击证人,我需要他帮我做个证。”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陈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是警惕,是恐惧。

  那种压在心底很久、以为自己忘了、却被人突然翻出来的恐惧。

  “你……你是为那个事来的?”

  “对。”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门框被她攥得吱吱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女人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双手绞着衣角。

  “大勇不在家,他出去打工了,在县城工地上搬砖。”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不敢回来。”

  “不敢?”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些年,总有人来问他。问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他不敢说,说了怕被报复,不说又憋得慌。”

  她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后来有一天,有人给他塞了一笔钱,让他走,他就走了。”

  “什么人给他塞的钱?”

  “不知道,没看清脸。”

  她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知道是个男的,穿西装,开着一辆黑色的车。”

  陈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女人凑近看了一眼,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开始发抖。

  她盯着那张照片,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是他。”

  她的声音在颤抖。

  “就是他……就是他给大勇塞的钱。”

  “你确定?”

  “确定。”

  女人点头,目光还钉在那张照片上。

  “他那个下巴,那颗痣,我忘不了。他来的那天,大勇吓得一夜没睡。”

  陈律把手机收起来。

  “大姐,乔大勇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女人犹豫了很久,手指绞得越来越紧,布料都拧变了形。

  “他……他真的不会有麻烦?”

  “不会。他是证人,不是罪犯,法律会保护证人。”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纸条。

  纸条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这是他的电话,他在县城南边的一个工地,叫……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目光往别处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哦对,叫‘青山建设’。”

  陈律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大姐。”

  女人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陈律一只脚刚迈出去,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那只手干瘦干瘦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警官。”

  她的声音很低。

  “大勇他……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怕。”

  “怕说了之后,那些人找上门来。我们还有孩子,孩子还在上学。”

  陈律转过身,看着她。

  “我明白。”

  “但有些事,不说的话,一辈子都过不去。”

  女人松开手,没再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像一棵枯了很久的老树,风一吹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