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箓大蘸的最后一天。
也是最为隆重的一天。
这一天，京城的百姓会来，文武百官也会到场，甚至于皇帝都会亲自前往法坛诵念祭天悼文。
这一天的京城人满为患。
高功出行的队伍绵延不绝，拉的老长，数不清的人影跟在后面。
抱着孩童的老婆婆小心的往前走着，生怕怀里的孙女丢了。
“婆婆，道士叔叔们看着好厉害啊。”
“是勒。”
老婆婆笑呵呵的说道：“他们可都是神仙勒，能不厉害吗。”
在许多世人眼中，这些高功法师都是神仙在世，认为他们有通天的本事，能够与天地交谈，甚至还能呼风唤雨，但其实这样的事情，多数都是出自于百姓的想象。
多是世事渲染之下，从而得出的结果。
毕竟，皇帝都说这些道长是神仙了，他们又怎么能不信呢。
这片地界的人儿，对此总是深信不疑。
小姑娘眨眼道：“那是不是道士叔叔做了法，明年就能有吃的，有喝的了？”
“对，明年肯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老婆婆摸了摸孙女的头，接着往前走。
抱累了便将孙女放下手，牵着手走在人堆里。
似他们一样的人有很多，要么是来求愿的，要么是来沾沾福气的，队伍拉的老长，人影错落，各自交谈不断。
陈昭混迹在人群之中，而宋海棠则是带着陈乐瑶从另一边人少的地方走了。
“兄台也是去求愿的吗？”
走着走着，却被身旁的人搭话。
毕竟干走着总是没劲儿，大家伙也总是喜欢闲谈一二。
陈昭转头看去，却见是一位衣衫单薄的少年郎，身上有着一股子墨香，足以见得是个读书人，但那手上却满是老茧，似是一双劳作的手。
陈昭回应道：“来凑个热闹，不求什么愿。”
刘晃点了点头，随即便展开了话题。
“今年这场法事，来了好些位仙师，先前我还瞧见了咱们京城外面吴冠山的清霄真人，听说今天武当山的灵虚真人也来了……有这么多位法力深厚的仙师在，来年定然安然无恙。”
刘晃的话语之中满是对道家真人的敬仰，同时带着对于明年盛景的期盼。
陈昭见此问道：“是今年收成不好，所以才来求愿的？可我记得，京城今年风雨倒是蛮顺遂的。”
“倒不是求这个。”
提起这个，刘晃神色不由得有些悲伤，开口说道：“是我妹妹，前两日生了病，找了好些位大夫都无能为力，我也是没了办法，所以才想来这试试。”
陈昭听后愣了愣。
“没法治？”
刘晃无奈的点了点头，整个人的精神都萎靡了下来。
方才好不容易强撑着的些许精神，在这一句话问话之后，全然都垮了下来。
他本来还想着，来见神仙，总是不能这样愁眉苦脸的，出门时调整了好一会才显得自己精神几分。
一想起自家妹妹没了活路，如今却是怎么都撑不住了。
陈昭见此张了张口，抱歉道：“是陈某冒昧了。”
刘晃摇了摇头。
“没事。”
他自我安慰道：“也说不准呢，万一神仙显灵呢，是不是。”
陈昭听到这话沉默了。
若是真有神仙显灵，包治百病的话，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因病而逝了。
显然现在是没有的。
但总不能直白的说出来吧。
陈昭说道：“但愿神仙保佑。”
刘晃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了一抹还算凑合的笑意，只是悲伤之下，实在不怎么笑的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却主动问道：
“兄台比我年长几岁，想来看过的更多，真的会有神仙显灵吗？”
陈昭听到这话反倒觉得不解。
“刚才你不是还在说那些有名的真人仙师吗？为何还要问陈某？”
刘晃张了张口，一时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陈昭恍然道：“所以你是不太信这……”
刘晃打断道：
“我信的，世上一定有神仙的。”
“……我…我信的。”
他的声音弱了下来，自己都有些心虚。
陈昭明了了。
此刻才明白这个少年为何前后总是这样别扭。
当寻常的医药无法救下病人的时候，便唯有这般神鬼之说，能给人带来一些希望与慰藉了。
这个少年想来本身是不信这些的。
但如今，却也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里。
“实不相瞒，懂些相数。”
陈昭忽然开口道。
“啊？”
刘晃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忽然提起这个。
陈昭说道：“你从的面相上来看，你的命数并不算贵，但却有逢凶化吉之象，但对应的却不是你自己，而是你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刘晃有些不解。
陈昭接着说道：“你是个读书人吧？”
刘晃谦虚道：
“也就读过一些书，不敢说读书人。”
出身寒门，身份低微，说话也没多少自信。
“那好。”
陈昭开口道：“你这命数，虽说不贵，但却好在一点，你可借自己的命数，全他人的福禄。”
刘晃听的有些茫然。
陈昭便直言道：
“若是让你妹妹病愈，需要你以自身命数相换，对应的便……”
“我愿意。”
“我的话还没说完。”
刘晃看着他，说道：“只要我妹妹能活下来，说什么我都愿意。”
陈昭很难理解。
方才那个说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少年，此刻却是这样的果断，甚至在他话没说完的时候，便答应了下来。
陈昭摇头道：“这世道，女娃的命值个什么，你这样子……”
刘晃再度打断了他。
“兄台这是什么话！”
“女娃又怎么了？女娃的命就不是命了？只有男的才值钱吗？”
陈昭说道：“我是觉得你用一辈子的命数去换不值得，好心提醒你一下罢了。”
刘晃皱眉看了看陈昭。
“用一辈子的命数，换我妹妹平安，有什么不值得的？若是真的能换，别说命数，拿我的命去换我都乐意！”
“只是兄台的话，在下实在难以苟同。”
“再会……”
刘晃拱了拱手，接着便与之擦肩而过。
陈昭抬头看去，瞧着那身影，不禁微微一笑。
“好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