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一路小跑穿过午门，差点被台阶绊个狗啃泥。
三碗阳春面外加四个荷包蛋，全堵在胃里，跑一步就能听见肚子里的汤在晃。官袍本来宽松，偏偏今天肚子争气，把腰带硬生生往外撑了一圈。
他抬手按了按肚子，闷闷地打了个嗝，一股葱花味直冲鼻腔。
完了。
这要是在金殿上当众打嗝，那乐子可就大了。
孙冉紧赶慢赶，总算在百官列队完毕前溜进了奉天殿。他猫着腰，顺着末排的队伍往自己那个角落挤。
站定之后，他先扫了一圈大殿。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
孙冉的视线掠过一排排乌纱帽和各色官袍，最终停在了右侧前排的一个位置上。
空的。
工部尚书的位置，空空荡荡。
孙冉愣了一下。
木白没来？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被老张拽去吃面了吧？
那可是二十六碗。
孙冉心里有点虚，但更多的是担心。木白这人一熬夜就不要命，在灵州的时候就听说他带着工匠连轴转赶制棉衣，双手烫伤加老茧叠了好几层。
他侧过身，碰了碰旁边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的袖子。
“您好，木白呢？”
那官员正闭着眼假寐，被碰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孙冉一番。
六品的官袍，面生，没见过。
他皱了皱眉，没急着回答，反而伸出手来，啪啪拍了两下孙冉的胳膊。
“快住口住口！”
孙冉被拍得一懵。
那官员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急道：“这木大人是你能直呼其名的？不说叫木大人了，最起码也要叫一声木尚书啊！”
孙冉眨了眨眼。
“没事，不都是同一个人嘛，想咋叫咋叫。”
那官员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他一把拽住孙冉的袖子，往回拉了拉，语气又急又恼：“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我劝告你一点——在朝堂上你要学会察言观色！那些官位比你大很多的人，都不能直呼其名！”
孙冉挠了挠头。
“名字而已，不用那么大费周章吧？都是为百姓服务嘛。”
那官员听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他猛地反应过来，脑袋一偏，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等，你差点把我都误导了！这话虽然挑不出毛病，但你总不能直呼皇上的名字吧？”
那官员把脑袋凑到孙冉耳朵边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
“这朱元璋三字，可不是那么好说的。”
孙冉没吭声。
他脑子里浮现出庆功宴上的画面——自己站在大殿正中央，连喊了三声“朱重八”，朱元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冉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收住，乖乖点头。
“你说的对。”
那官员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扬起来。
“好好学吧小伙子，这官场的路还很长呢。”
孙冉看着他脸上那点小骄傲，差点又笑出来。
这人挺好的，热心肠，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教谁。
“谢谢啊。”孙冉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那官员更得意了，捋了捋袖子，又闭上眼假寐，一副世外高人点拨后辈的派头。
孙冉也没再说话，安静地站在队伍里，一只手悄悄按着肚子，祈祷胃里那五碗面别在金殿上闹事。
没等多久。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门口传进来，满殿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文武百官齐齐低头。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明明灭灭。他大步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定，双手搭在扶手上。
孙冉微微抬头，正好跟朱元璋的视线撞在一起。
老朱的眼睛在满殿人头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定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孙冉旁边那个官员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偷偷睁开一只眼，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孙冉。
他的脸，唰地白了。
“完蛋了。”那官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被盯上了，自求多福吧，我可帮不了你了。”
说完，他悄悄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跟孙冉拉开距离。
孙冉一只手托着下巴，想了想。
被盯上了？
不是一直被盯着吗？
这倒也不算新鲜事。
“多谢提醒。”
他冲那官员客气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那官员瞪圆了双眼的注视下，孙冉整了整官袍，迈步走出了队列。
一步。
两步。
三步。
六品的青色官袍在一片绯红与深紫之间格外扎眼，孙冉径直走向大殿正中央。
身后，那个官员几乎要把自己的乌纱帽揪下来。
“讨好也是有学问的……唉，都怪我没有好好告诫你。”
孙冉没回头。
他走到丹陛下方，站定，直直地看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盯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几个呼吸。
太监开口了，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砸得瓷实。
“念于孙家先辈功绩——”
他顿了一下。
“特赐左都御史一职。”
正二品。
左都御史。
大殿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