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甲的弯刀横在身前，刀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沐英没停。战马从一具倒地的元兵身上踏过去，马蹄带起一蓬沙土，他翻身跃下马背，双脚砸在地上，铁甲碰撞声闷响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六步远。
黑皮甲歪了下脑袋，拿弯刀的手转了个花，刀尖朝下点了两下。
“哟，来个能打的。”
沐英没接话。
他的刀已经劈了出去。
两柄刀撞在一起，铁器碰击的声响炸开，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黑皮甲的手腕被震得往外翻了一寸，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沐英的刀身已经翻转过来，擦着弯刀的刀背往他脖子上切。
黑皮甲整个人往后仰倒，脚跟在沙地上蹬出两道深槽，堪堪避开。
刀锋从他喉结前面过去，近到能刮掉一层皮。
沐英收刀，往前迈了一步。
“逝者为重。”
声音不大，压得很低。
“你们干的是人事吗。”
黑皮甲摸了一下脖子，手指上沾了点血丝。他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我们对待人，这样说。”
他把弯刀往肩上一扛，下巴朝木柱的方向努了努。
“但是对待羊……可就不一样了。”
沐英的牙咬紧了。
他没再废话，提刀就上。
黑皮甲笑着退了两步，双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哨声尖锐地穿过营地。
四面八方的帐篷后面，涌出来的元兵密密麻麻。有的提着刀，有的端着矛，有的连甲都没穿，光膀子就扑上来了。
脱火赤的大营，光驻守的人就过万。
三千对一万。
沐英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刀劈出去的时候，第一个冲上来的元兵还没看清他的动作。
刀从左肩劈到右胯，那元兵的身子分成两半往两边倒。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沐英在人堆里穿行，红披风被血浸透了，贴在铁甲上，每一步踏出去都带着沉闷的铁器声。
他打得快。
快到元兵围上来的速度跟不上他杀人的速度。
三千营的骑兵也杀红了眼。这帮人从灵州一路急行军赶到这里，心里憋着的那股劲，从看见木柱上的尸体那一刻就炸了。
……
营地东侧，一个明军骑兵手握沾血的军刀，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脚下躺着一个元兵，胸口被捅穿了，还在抽搐。
喘了两口，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回头。
两个元兵不知道从哪个帐篷后面摸出来的，一左一右，弯刀已经举过了头顶。
近的那个先动手。
弯刀直奔腰腹，明军拼命往后撤了一步，刀锋擦着肚皮过去，没砍到要害。
但划开了手臂。
血喷出来，洒了半边袖子。
那元兵看着他捂住伤口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真是不长记性，这次居然还主动送上门了。”
明军咬着牙没吭声。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失血太多，肌肉开始痉挛。
两个元兵互相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动了。
一左一右。
弯刀同时劈下来。
躲不开。
明军的瞳孔缩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就那么半眨眼的工夫，余光扫到了营地中央。
木柱。
柱子上绑着的人。
脑袋歪在一边，脖子上的伤口翻着紫黑的边，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在风里晃。
孙大人。
明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没有去挡刀。
他整个人直接扑了出去。
像一条疯狗，不管不顾地撞向左边那个元兵。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沙地上，元兵手里的弯刀脱了手。明军骑在他身上，左手死死摁住他的脸，右手的军刀横过去，在那元兵惊恐到变形的脸前面——
一抹。
脖子断了。
血涌出来浇在明军的胸甲上。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没站住。
低头一看。
一截刀尖从他的胸口穿了出来。
后面那个元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背后。
刀从后背捅进去的，穿透了整个胸腔。
明军的嘴张了一下，血从牙缝里涌出来。
元兵狠狠搅了一下刀柄。
疼。
疼到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明军颤着手，想转身。
想把这个人也带走。
但他的腿已经软了，膝盖磕在沙地上，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元兵把刀从他胸膛里抽出来。
血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明军躺在地上，眼珠子还在转。他盯着面前的元兵，盯得死死的。
那元兵低头看着他，笑了。
然后拿刀在他身上捅了一下。
又捅了一下。
看起来很享受。
五步之外，另一个明军正被一个元兵缠着打。他听见身后的闷响，偏头一看。
看见了。
看见了那把刀在同袍的尸体上来回戳弄。
看见了那张笑脸。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一脚踹开面前的元兵。
人到了。
刀也到了。
军刀从后面捅穿了那个元兵的脖子，刀尖从喉结下方冒出来，带着一股子热气。
“你还是人吗？”
元兵往前栽倒。
倒下去的时候，嘴还是咧着的。
明军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两具尸体——一具是自己人，一具是敌人。
他吸了一口气，弯腰从同袍手里抽出军刀，转身继续杀。
这样的场面在脱火赤的营地里不断上演。
三千对一万，人数差了三倍不止。
但三千营的兵不退。
没有一个退的。
……
沐英劈倒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元兵，抬起头来。
木柱就在二十步外。
黑皮甲站在柱子前面，弯刀拄在地上，看着气喘吁吁的沐英。
“怎么，这就累了？”
沐英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黑皮甲笑着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在手里掂了两下。
“你看——”
他把小刀朝木柱扔了出去。
小刀旋转着飞过去，直直插进了孙冉的肚子里。
刀柄还在晃。
沐英的呼吸停了。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黑皮甲歪着脑袋看他，撇了撇嘴。
“真是窝囊废。我们还没杀他，自己就先死了。”
沐英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元兵从侧面扑上来，弯刀劈向他的肋部。
沐英的刀横扫出去，两颗脑袋同时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摔在沙地上。
他继续往前走。
黑皮甲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又扯了回来。
“难道你们的官人都是这个样子？”
他摊开双手，弯刀在右手里晃了晃。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沐英又走了三步。
三个元兵冲上来挡在前面。
沐英劈翻了两个，第三个的弯刀砍在他的肩甲上，火星子迸了一下。沐英偏身避开第二刀，反手一刀剁断了那人的手腕。
惨叫声还没落地，沐英已经跨过了那具倒下的身子。
黑皮甲皱起了眉头。
“死了也好。”他提高了嗓门，朝周围扫了一圈。“也不用脏了我们的手！”
周围的元兵笑了起来。
笑声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指着木柱上的尸体骂出声来。
脏话钻进沐英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沐英停住了脚。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
“孙大人的品质。”
声音不高，但周围三步以内的元兵全听见了。
“像你这样的人，如何会懂？”
黑皮甲的笑收了。
更多的元兵从帐篷后面涌出来，密密麻麻地堵在沐英和木柱之间。
沐英提刀。
第一个。
脑袋开瓢了。
第二个。
胸口被劈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杀得很快，快到周围的元兵来不及合拢包围圈就被撕开一个口子。红披风在人堆里翻飞，铁甲上的血已经凝成了壳子，新的血又盖上去。
没有人敢站在他正面。
冲上来的人倒下去。再冲上来的人还是倒下去。
沐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在沙地上画出一条红线。
他盯着黑皮甲。
黑皮甲往后退了一步。
沐英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你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