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腿快不行了。
两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全是酸的，膝盖每弯一下都能听见里面咔咔响，鞋底早就磨穿了，脚板直接踩在沙砾上。
“还有多久啊？”
毛骧走在前面，步子比老张大，但也快不到哪去。
“最多不超过半天。今天肯定能到贺兰山脚。”
老张咬着牙往前迈，嘴里念叨着：“半天……半天还行……走完这半天俺就……”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毛骧突然停了。
老张差点撞上去：“怎么——”
毛骧一只手按住老张的头，另一只手指了指地面。
老张听见了。
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群。
毛骧二话不说拽着老张的领子往旁边一扑，两个人滚进了一道浅沙沟里，趴得死死的。
沙子灌进嘴里，老张憋着咳嗽不敢出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面都在震。
然后越来越远。
两个人趴了大约二十个呼吸，确认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老张先探出脑袋，往马蹄声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孙……孙大人！”
老张的声音劈了，一只手疯狂地晃着毛骧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
“你快看啊！是孙大人！”
毛骧撑起身，顺着老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队十几骑的元军正快速向北移动，扬起的沙尘在阳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黄带子。
队伍中间，有一个人被绑在马背上。
右边袖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毛骧的喉结滚了一下。
“怎……怎么会？”
老张已经开始往沙沟外面爬了，脚底踩着碎石，膝盖蹬着沙壁，手指头扒着沟沿——
毛骧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往回拽。
“不行！”
老张回过头，满脸都是沙子和泪：“为——？”
“不行就是不行。”
毛骧的手劲大得吓人，五指几乎掐进老张小腿的肉里。
“我们追不上他们。也打不过他们。”
老张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难道就这么看着孙大人去死吗？”
老张的声音在抖，整个人趴在沙沟边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小的马队。
“他是为咱们探路的！他一个人去的！他把三个水囊都留给咱们了！”
毛骧没松手。
他的手也在抖。
马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排黑点。
然后黑点也没了。
老张的胳膊撑不住了，整个人从沙沟边上滑下来，仰面朝天躺在沟底。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粗重，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拐进耳朵里。
毛骧松开了手。
他坐在沙沟里，两条腿伸直，后背靠着沙壁。
脸上强撑着，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下颌肌肉绷得死紧，牙齿在嘴里磨得咯吱响。
沉默了很久。
“先回灵州。”
毛骧的声音干巴巴的。
“集结兵马。”
老张猛地翻身坐起来：“那孙大人不早就死了？再说李四不已经回灵州了吗？”
“万一李四也死了呢？”
老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毛骧偏过头，看着他。
“就算我们现在追了上去，你拿什么打？拿你那把钝刀？还是拿你我这半条命？”
老张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十几个人，十几匹马，弓箭弯刀全套。咱们两个冲上去，只有一个结果。”
毛骧停了一下。
“死。”
“然后孙大人白瞎了。他拉俺们这么久，白拉了。六子的命，左依的命，全白搭了。”
老张的拳头在大腿上砸了一下。
沙子扑起来，糊了他一脸。
他没擦。
“集结兵马。”毛骧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差穿元军营帐，把孙大人抢回来。”
老张低着头，肩膀抖了半天。
最后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走。”
老张站起来，往贺兰山的方向迈了一步。
膝盖打了个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沙壁站稳了。
毛骧跟着站起来，把水囊递过去。
老张接过来灌了一口，然后把水囊塞回毛骧手里。
两个人爬出沙沟，一前一后，朝东南方走。
走了几步，老张回头看了一眼。
北边的地平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孙冉被带走的方向，连个影子都不剩了。
老张咬着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跛着左脚，走得歪歪扭扭，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毛骧在后面看着老张的背影，没催也没劝。
过了大约几炷香的时间，远处的地平线上，贺兰山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灰褐色的山脊横在天际线上，三关口的峡谷像一道裂缝。
毛骧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把手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老张注意到了：“怎么了？”
“三关口。”
毛骧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张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峡谷口空空的。
没有帐篷。没有拒马。没有弓箭手。
什么都没有。
老张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扭头看了毛骧一眼。
毛骧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元军撤了。
帐篷拆了，拒马撤了，人全走了。
孙冉被他们绑走的时候，整个营地一起撤的。
所有人都跟着孙冉走了。
峡谷口——空了。
老张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沙地上。
不是累的。
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是故意的。”老张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碎得不成样子，“他是故意让他们抓的……他是去给咱们开路的……”
毛骧站在旁边，右手攥着刀柄，攥得指骨发白。
他仰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毛骧弯下腰，一把拽住老张的胳膊。
“走。”
老张被拉起来，踉跄了两步。
“进了三关口，翻过贺兰山，渡过黄河，灵州近在咫尺。”
毛骧松开老张，自己先迈开了腿。
“路已经给咱们了。别浪费。”
老张抹了一把脸，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空荡荡的三关口。
峡谷两侧的山壁挡住了风，安静得只听见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
老张抬起头，死死盯着前方峡谷尽头那一小块亮光。
那是贺兰山的另一面。
灵州的方向。
老张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跑，膝盖疼得发抖也不停。
毛骧在后面喊：“慢点，省着劲——”
老张没回头。
他跑不快，姿势也难看，像一只瘸了腿的老狗在拼命往家赶。
但他不停。
他得快点到灵州。
快点找到沐英。
快点集结兵马。
快点把孙大人从元军手里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