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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区区小风,杀不死俺

  天从黄变成黑。

  不是夜幕,是沙尘暴把最后一丝光都吞了。

  夹角里漆黑一片。

  四个人靠在巨石壁上,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外面那头怪兽一样咆哮的风。

  水囊被拧开。

  毛骧把囊口递给孙冉。孙冉左手接过,嘴唇凑上去,抿了一小口。水流过嗓子,沙粒跟着滑进食道,又涩又疼。

  孙冉把水囊递给老张。

  老张灌了一口,抹嘴,又把水囊递给左依。

  左依喝了一口,拧上盖,掂了掂重量。

  “还剩多少?”毛骧问。

  “不到半囊。”左依把水囊挂回腰间。

  沉默。

  风声填满了沉默。

  两匹马跪在角落,马嘴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孙冉摸黑挪过去,把另一个水囊拧开,倒了半囊进马嘴里。马舌头卷住水流,喉咙上下滚动。

  一个水囊见底。

  孙冉摸了摸腰间。

  两个——现在只剩两个水囊了。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没有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开始变小,从咆哮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低语。

  巨石不再颤抖。

  头顶缝隙里漏下来的沙子越来越少,最后停了。

  “风小了。”毛骧站起身,提刀走到夹角口。

  入口处那道黄色的沙帘散了。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夹角里的四个人和两匹马照得一清二楚。

  每个人身上都覆着厚厚一层黄沙。

  毛骧探出头,向外看了看。

  戈壁安静得不像话。刚才那场吞天噬地的沙尘暴,走了。

  地形变了。

  原本平坦的戈壁上多了好几座沙丘,之前的碎石地面被掩埋了一半。远处有些地方凹下去,有些地方隆起来,整片大漠像被一只巨手重新揉捏过。

  “出来吧。”毛骧收刀入鞘。

  老张第一个跳出巨石的庇护。

  脚踩在新堆积的软沙上,深一脚浅一脚。他站稳,拍掉肩膀上的沙土,转向风来的方向。

  “区区小风!杀不死俺!”

  老张扯着嗓子冲那片空旷的夜色大吼。

  声音传出去,戈壁没有回音。

  “迎着阳光!盛大逃亡!”

  话音刚落,

  一阵小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卷着一把细沙,精准灌进了老张张着的大嘴里。

  “呸呸呸!”老张弯腰猛吐,沙子粘在舌头上,越吐越多。他恼羞成怒地指着来风的方向,“真有你的!”

  毛骧走过来,拍了拍老张的胳膊。

  “快得了吧。还迎着阳光?你看看现在哪有阳光?”

  老张止住咳嗽,抬头。

  漫天星斗。一轮弯月挂在西北方向,清冷的光洒在沙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拽得老长。

  老张愣了两息,咧嘴一笑。

  “那就迎着月光!”

  左依靠在巨石边上,伤腿支在地面,闻言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混在夜风里,却格外清晰。

  几个人都活着。从沙尘暴里活着出来了。刀砍不死,箭射不死,沙子埋不死。

  老张笑。左依笑。毛骧没笑,但嘴角的线条松了。

  孙冉没有笑。

  他站在巨石边上,左手扶着冰凉的石壁,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被月光照亮的大漠。

  无边无际。

  分不清哪里是地平线,哪里是天。

  白天的追兵是甩掉了。沙尘暴也扛过去了。

  然后呢?

  两个水囊。

  四个人。两匹马。

  从这里回灵州,少说十天。

  两个水囊撑不过三天。

  “毛骧。”孙冉开口。

  毛骧转过头。

  “你还记得我们该往哪走吗?”

  毛骧抬左手,指了个方向。

  月光下,那个方向和其他方向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沙,一样的碎石,一样的空旷。

  “那边。那就是我们最开始的来时路。”

  孙冉愣了一下。

  沙尘暴改变了地形,掩埋了脚印,抹掉了所有标识。手里没有地图,头顶只有月亮和星星。

  毛骧凭什么确定方向?

  孙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生在现代。手机导航,车载GPS,出门从不看太阳。东南西北,分不清。

  古人不一样。尤其是锦衣卫,常年在野外执行任务,星象、风向、沙纹走势,都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这一点,现代人真比不了。

  “上马。”毛骧翻身骑上那匹矮脚马。

  左依拖着伤腿爬上另一匹马。老张跟在后面跨上马背,双手揽住左依的腰。

  孙冉走到毛骧马侧边,左手抓住马鞍。

  上马这件事,右臂在的时候就费劲。现在右臂没了,更难。

  毛骧伸手把他拽上来。孙冉跨坐在毛骧身后,空袖管在夜风里晃荡。

  马蹄踏碎月光,两匹马并排向前跑去。

  跑了一阵,孙冉单手摸到腰间。

  两个水囊。

  一个半满,一个满的。

  他用左手拎起来掂了掂。

  十几天的路。四个人。两匹马。

  六子怎么死的?

  缺水。

  就是因为缺水。

  孙冉左手松开水囊,五指攥紧,狠狠摁在额头上。

  “怎么可以这样?”孙冉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六子都是因为缺水才死的……我怎么没有意识到这点?”

  马蹄声掩盖了这句话。

  没掩住全部。

  左依的马靠了过来,和毛骧的马并排。左依歪过身子,手臂伸过来,拍了拍孙冉的肩膀。

  “没事。”左依说,“俺们再去先前元军军营那里,没准还能搜出点什么呢?”

  孙冉没有说话。

  先前那个军营,他们杀了一帐元兵,但有几个逃了。逃掉的人会去报信,军营未必安全。

  水也未必还在。

  但是除了这个念想,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两匹马在月光下继续往前跑。

  蹄声踏在沙地和碎石上,节奏不均匀。马体内的力气一点点被榨干,步子越来越沉,蹄子抬起来的高度越来越低。

  跑了大约几里地。

  毛骧勒住缰绳。

  前方,月光下,三座营帐的轮廓伏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灰白色的毡布在风里微微抖动。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安静得像三座坟。

  毛骧举起右手,示意停下。

  四个人盯着那三座营帐,谁都没有动。

  “不像军帐。”毛骧压低声音,“规格小,没有拴马桩,没有栅栏。”

  “牧民?”左依问。

  “不好说。”

  几个人又等了一阵。营帐没有动静。没有人出来,没有狗叫,连牲口的声音都没有。

  毛骧翻身下马。

  孙冉一把抓住毛骧的胳膊。

  “一起。”

  毛骧看了他一眼。

  一只胳膊的人,冲进未知的营帐,能干什么?

  但毛骧没说这话。

  “走。”

  四个人把两匹马拴在二十步外的一块矮石后面,步行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