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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那人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胃部干呕不止。

  剩下两个长龙弟子终于慌了。

  他们本来以为七个人堵门,拿捏一个震远武馆绰绰有余,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煞星。

  从刘三刀被一拳打跪到现在,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六个人已经倒了四个。

  剩下两个握着短棍的手都在发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江陵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依旧像一潭死水。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势,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

  但那两个长龙弟子已经不敢上了。

  他们见过练家子,见过狠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动手的时候不说话,打倒一个也不停手,出手的角度贼得像毒蛇,每一拳每一掌都往人体最脆弱的地方招呼。

  这根本不是在切磋,这是在索命。

  而且最让他们发毛的是,这个人打完四个人的工夫,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像是根本没用全力。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决定:跑。

  短棍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脚底打滑,在青石板上摔了个趔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不敢回。

  七个人,一个跪着干呕,四个倒在地上起不来,两个跑了。

  而江陵从动手到结束,一共只出了三记缉风短拳、一记九霄惊雷掌、外加一记肘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震远武馆的弟子们呆呆地站在门口,像是集体被人点了穴。

  朱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扶着侯策的师弟忘了松手,侯策也忘了胸口疼;朱炼抱着肿成紫馒头的膝盖坐在地上,仰头瞪着江陵,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江……江陵?”朱炼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真是你?”

  江陵转过身,看向朱炼肿大的膝盖,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朱炼膝盖上肿得最高的位置。

  手指刚碰上去,朱炼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韧带有撕裂,骨膜可能也伤了。三天内不能着地,不然会留下后遗症。”

  江陵站起身,又走到侯策面前。

  侯策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这个许久不见的师弟。

  “你的伤不重,休养两天就好。”江陵扫了一眼侯策胸口的淤青。

  侯策张了张嘴,嗯了一声。

  江陵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块“技不如人”木牌,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四个字,然后走到仍在干呕的刘三刀面前。

  刘三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双手死死捂着肚子。

  肝门位置中了一拳,那股剧痛还没消散,腹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口呼吸都扯着疼。

  他听到脚步声停在面前,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玄色劲装的年轻人。

  还有他手里那块木牌。刘三刀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兄弟……你……你叫什么?震远武馆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号人物?”

  江陵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把木牌轻轻放在刘三刀面前的地面上,然后站了起来。

  江陵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刘三刀耳朵里,“东西收回去,再来人找事,见一个打一个。”

  刘三刀的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一句:“你知道你今天打的这些人,是谁罩的吗?长龙武馆背后是——”

  “滚回去。”江陵打断了他,刘三刀的后背莫名地蹿起一股凉意。

  因为他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长龙武馆有多少人,不在乎那些人背后有谁撑腰,不在乎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报复。

  这种不在乎,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一个真正见过地狱的人对眼前这点小打小闹的漠然。

  在白鹭渡,他面对的是蛮族武士的弯刀、箭雨、尸山血海。

  比之那一切,绥安县街头几个地痞的围殴,确实不值一提。

  江陵转过身,不再看刘三刀,走向震远武馆的大门。

  他走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门廊下那块写着“震远武馆”四个大字的檀木牌匾上。

  牌匾依旧气派,在晨光里反射着沉稳的光泽。

  但他记得,他离开的时候,牌匾上的金漆还比现在鲜亮几分。

  他就这样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跨过了门槛。

  身后,刘三刀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往街口退。瘫在地上的四个长龙弟子也连滚带爬地起身,互相搀扶着,跟在刘三刀后面,像一群被打散的野狗,夹着尾巴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块“技不如人”的木牌被丢在了青石板路面上,孤零零地躺在那儿,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震远武馆的弟子们一拥而入,把大门关上,呼啦啦地把江陵围在了院子中间。

  “江陵!”

  “你刚才那几拳怎么打的?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

  “刘三刀被你一拳就打跪了,那可是炼皮三层啊!”

  七嘴八舌,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和不可置信。憋了大半个月的恶气,今天终于出了一口。

  虽然打赢的人不是他们自己,但看着刘三刀跪在地上干呕的样子,每个人都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被人搬开了。

  侯策在朱炼旁边坐下来,两人肩并肩靠着廊柱,看着被人群围住的江陵。

  朱炼咧着嘴,脸上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在笑,低声说了一句:“妈的,这小子……更厉害了。”

  侯策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咳了两声,扯动了胸口的伤。他捂着胸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江陵身上,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进门到现在,江陵一次都没有笑过。

  哪怕师弟们围着他又叫又跳,哪怕有人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好几下,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睛依然像刚才动手时一样,平静、死寂,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这时,袁诚走了过来。

  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兴奋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袁诚在江陵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瞬,袁诚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这个几月不见的弟子。

  袁诚的喉结动了动,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江陵的肩膀上,“做得好。”

  那只手很厚实,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江陵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微微放松了。

  江陵不在意地笑笑,“教头,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袁诚声音难得地温和了一次,“你身上的血味,都快把咱们武馆的药酒味压下去了。”

  江陵只是点了点头。

  袁诚收回手,转头对侯一个弟子吩咐道:“带他去澡堂子,把前年做的那套新短打拿给他。再去灶房让老吴多蒸两屉馒头,肉切大块。”

  ......

  入夜。

  震远武馆的外院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受伤的弟子们敷了药,各自回铺位歇下了。

  今天的经历太过戏剧性,很多人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江陵出手的瞬间——那一拳、那一掌、那诡异的步法,像一个烙印,深深地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袁诚独自坐在内堂,面前摆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弟子名册上。

  名册是半年前的老本子,最后一页,还写着江陵的名字。名字旁边,是他亲手用朱笔批注的四个小字——“天赋平平”。

  袁诚伸手拿过名册,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架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把那四个字一笔一划地涂掉了。墨迹盖住了朱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黑色句号。

  袁诚放下笔,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江陵的回来,对震远武馆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这把剑足够锋利,能劈开长龙武馆压在他们头顶的阴霾;但这把剑也太冷、太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稍不留神,可能连震远武馆几十年的规矩和底线,都会被一起斩断。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

  同一时间,长龙武馆内堂。

  灯火通明。刘三刀赤着上身,跪在青石地板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摔成八瓣。他的右侧软肋处,赫然印着一个紫黑色的拳印,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看着触目惊心。

  长龙武馆的教头孙铁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孙铁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阴鸷,一双手干枯得像鹰爪,但整个绥安县武行都知道,这双“鹰爪”是锻肉境巅峰的修为,能生生捏碎青砖。

  “一拳?”孙铁停止了盘铁胆,盯着刘三刀肋下的伤,声音像夜枭一样难听。

  “是……是一拳。”刘三刀疼得直哆嗦,连头都不敢抬,“孙教头,那小子邪门得很。他用的明明是震远的缉风短拳,但根本没有起手式,步法也快得离谱。我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钻了空子……”

  “废物。”孙铁冷哼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刘三刀面前,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在那个紫黑色的拳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啊——!”刘三刀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疼得蜷缩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皮肉没破,劲力全透进去了,直接震伤了肝经。”孙铁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不是武馆里教出来的拳。这是杀人技。你说那小子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