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打得最凶的时候。
一三九师师部，却一片诡异的平静。
黄樵松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
慢悠悠地在台儿庄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然后，笔尖往南一划。
动作很随意。
像在划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师长！不能撤啊！”
副师长猛地推开门冲进来，满头大汗，军装都湿透了。
他指着地图，声音都变了调：
“正面濑谷支队猛攻，侧翼坂本支队正在迂回！”
“第二集团军全靠我们挡着坂本的侧翼！我们一撤，他们腹背受敌，整条防线就全崩了！”
“崩了就崩了。”
黄樵松漫不经心地把铅笔扔在桌上。
铅笔芯“啪”地一声断了。
他转过身，瞥了副师长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你急什么？”
“龙啸云三十万大军在旁边看戏，人家都不急，我们急着送命？”
“孙连仲的杂牌军死多少关我屁事？”
“可这是委座的命令！”
副师长急得拍了桌子。
“我们临阵后撤，军法从事！龙啸云的执法队就在前线，你忘了会上说的话了？”
“军法？”
黄樵松嗤笑一声，走到椅子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仗打输了，才要军法从事。”
“仗打赢了，谁还记得我们撤过？”
“保存实力才是硬道理，家底拼光了，以后谁还认我们是嫡系？”
“你——”
副师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
“别你你你的。”
黄樵松放下茶杯，脸色冷了下来。
“我是师长，我说了算。”
“传令下去，师部后撤十里。前沿两个团，收缩防线，往师部靠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狠：
“还有，掐断前沿两个团的电话线。”
“就说线路被炮火炸断了，联系不上。”
“让他们在前面顶着，吸引鬼子火力。”
“黄樵松！你这是卖队友！”
副师长气得脸都白了。
“前面几千弟兄，你说卖就卖了？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中国人？”
黄樵松冷笑一声。
“在这战场上，先活下来，再谈中国人。”
“执行命令！违令者，军法处置！”
副师长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盯着黄樵松看了半天。
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电话线，还是被掐断了。
剪刀剪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断口处的铜丝裸露出来，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电话那头，还隐约能听见枪炮声和喊杀声。
可这头，已经彻底安静了。
命令传下去的那一刻。
前沿两个团的士气，瞬间崩了。
不是怕死。
是不想被自己人当傻子一样卖掉。
有人扔了枪就往后跑，被宪兵拦下来。
那个士兵红着眼，指着身后的方向，嘶吼得嗓子都破了：
“师长都跑了！师部都撤了！让我们在前面送死！”
“你有种你去打！你去啊！”
宪兵举着枪，手都在抖。
半天没扣下扳机。
天黑前。
一三九师的防区，被坂本支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后涌。
有人丢了枪。
有人脱了军装。
有人跑掉了鞋子，慌不择路。
第二集团军的侧翼，彻底暴露在日军的刀口下。
溃兵在路上，撞上了一支往前线赶的川军辎重连。
川军连长扛着一箱手榴弹，正带着人急行军。
看见乌泱泱往后跑的中央军，他愣了几秒。
随即反应过来。
他一把拽住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士兵的领子，把人硬生生拽停了。
“跑什么？！前面在拼命，你们往后跑？！”
川军连长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黄樵松呢？让他出来！狗日的！你们还是不是中国人！”
那士兵被骂得抬不起头。
嘴里嘟囔着“师长让撤的”，挣脱开手，接着往后跑。
川军连长气得浑身发抖。
对着溃兵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嫡系！狗屁不如！”
就在这时。
一辆吉普车从旁边疾驰而过。
黄樵松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
刚才那声骂，他听得清清楚楚。
副官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师长，要不要……”
“不用。”
黄樵松眼皮都没抬。
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杂牌懂个屁。保存实力，懂吗。”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路的尽头。
消息传到孙连仲指挥部的时候。
他刚端起搪瓷缸，想喝口水。
听完参谋的汇报，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拳砸在桌上。
“哐当！”
搪瓷杯弹起来，摔在地上，碎得稀烂。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洇湿了摊开的地图。
台儿庄的位置，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黄樵松——！”
孙连仲咬着牙，一字一顿，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老子要是能活着回去，第一个毙了你！”
参谋长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总司令，侧翼空了，坂本支队马上就要包过来了！”
“我们……我们怎么办？”
孙连仲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裂开的口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调预备队，堵口子！”
“就算用人堆，也要把坂本支队挡住！”
“告诉弟兄们，就算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劲：
“我就不信，龙啸云真的会看着我们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