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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93章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我给你戴上凤冠。"

  云落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我等你。"

  容子熙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铁盔的边缘蹭过她的皮肤,冰凉。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云落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玄色的披风在晨风里扬起,像一只展翅的鹰,一头扎进了尚未散尽晨雾中。

  院子里很快响起了马蹄声。

  急促,凌乱,像是鼓点敲在人心上。

  云落赤着脚跑下台阶,雪粒子钻进她的鞋底,冷得刺骨。她站在庭院的雪地里,看着那匹黑色的骏马驮着它的主人,穿过月洞门,穿过垂花门,消失在墙外。

  晨雾吞没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马蹄声渐渐远了,远了,终于听不见了。

  云落还站在原地,直到丫鬟拿着鞋子追出来,急得直跺脚:"姑娘!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快穿上鞋,冻坏了可怎么好!"

  她任由丫鬟搀扶着,机械地往回走。

  回到屋里,那面铜镜还摆在妆台上。她走过去,看着镜中的自己。羊脂玉的梅花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她伸手,把簪子拔下来,握在掌心里。

  玉是温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备马。"她突然说。

  "姑娘?"

  "我说,备马。"云落转过身,眼神清明得可怕,"去北城楼。"

  丫鬟吓得跪倒在地:"姑娘!殿下说了,让您在府里等!外头危险,您不能……"

  "我就是要去看着他。"云落把簪子重新插好,拿起墙上的长剑,"他去看他的战场,我去看我的。他若赢,我陪他君临天下。他若输……"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决绝。

  "我陪他共赴黄泉。"

  北风卷着残雪,呼啸着掠过京城的上空。

  容子熙勒马在东华门外。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照在禁军明晃晃的枪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寒光。城墙上,旌旗猎猎作响,黑色的"容"字大旗在风中舒展,那是北郊大营的兵马。

  陈泰已经等在城楼下。

  他卸了平日里的御林军统领甲胄,换了一身轻便的软甲,腰悬长刀,见容子熙过来,单膝跪地:"殿下,北郊大营三千精甲已就位,潜伏在杏花村的两千伏兵已被团团围住,只等您一声令下。"

  容子熙翻身下马,铁靴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里呢?"

  "端妃娘娘昨夜已接陛下移驾偏殿,乾清宫内外都是我们的人。岚贵妃以为陈泰还是她的人,此刻正在景仁宫等消息。"陈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殿下,只要您开口,随时可以收网。"

  容子熙望向宫墙深处。

  那一片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巍峨壮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二十年了,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再等等。"他说。

  "等?"

  "等她动手。"容子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她亲手点燃这把火,然后,看着这把火烧死她自己。"

  陈泰心头一凛,低头称是。

  容子熙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六皇子府的方向。那里隔着重重宫墙,重重街巷,看不见,摸不着。

  可他知道,她在等他。

  "传令下去,"他握紧缰绳,声音被风吹得散开来,"寅时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是!"

  黑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向着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又起了。

  入夜。

  雪下了整整一日,到黄昏时分才渐渐小了。宫墙内的积雪被清扫到两侧,堆成一道道雪岭,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景仁宫里,岚贵妃正在更衣。

  她穿的不是平日的凤袍,而是一身玄色的劲装,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金步摇,妆容艳丽得近乎狰狞。

  "娘娘,"周崇跪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探子来报,六皇子今日一直在北郊大营,与副将们饮酒作乐,似乎……似乎并未察觉。"

  岚贵妃对着镜子,把一支口脂抿匀,鲜红的颜色衬得她肤白如雪。

  "作乐?"她冷笑一声,"他倒是心大。也罢,既然他要醉死温柔乡,本宫就成全他。"

  她站起身,凤眸扫过殿内跪着的几人。

  周崇、赵阔,还有几个心腹太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恐惧,却又带着赌徒般的疯狂。

  "时辰到了。"岚贵妃淡淡道,"周崇,你带人控制东华门。赵阔,开永定门,放外头的人进来。记住,进了宫门,直奔乾清宫,如遇抵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格杀勿论。"

  "是!"

  众人领命而去。

  岚贵妃独自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远处,乾清宫的灯火阑珊,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朝阳,"她轻声念着太子的名字,"母妃这就去接你出来。"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虎符。

  那是她花了十年时间,用尽了手段,才从京畿大营统领手里半买半逼弄来的半块虎符。有了它,就能调动京城外围的五千精兵。

  虽然那五千人现在被容子熙的人"演习"拦在了杏花村附近,但她还有宫里的内应,还有陈泰的三万御林军。

  足够了。

  她不信,一个二十年来装疯卖傻的废物,能翻出她的手掌心。

  寅时三刻。

  宫门如约开启。

  沉重的大门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巨兽张开了嘴。岚贵妃站在人群中,看着周崇率先进了宫门,身后跟着黑压压的羽林卫。

  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可那不安很快就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走。"

  她低声下令,带着人迅速穿过宫门,向内宫方向疾驰而去。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宫道两旁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太安静了。

  岚贵妃突然勒住马。

  她环顾四周,宫道上除了她的人,竟连一个巡逻的禁卫都没有。往日里这个时候,应该是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回巡视的。

  "停下!"她厉声喝道。

  队伍停了下来。

  周崇从前头折返回来,满脸疑惑:"娘娘?"

  "不对,"岚贵妃攥紧缰绳,手指节发白,"太安静了。陈泰呢?他不是说会在乾清宫前接应?"

  话音未落。

  "轰"的一声,身后宫门突然关闭。

  那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震得所有人肝胆俱裂。

  "不好!中计了!"赵阔脸色煞白,拔刀四顾,"保护娘娘!"

  可为时已晚。

  四周的宫墙上,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那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红的,黄的,把漆黑的夜空烧得透亮。宫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箭头在火光中泛着森冷的蓝光,那是淬了毒的。

  "岚贵妃。"

  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

  岚贵妃猛地抬头。

  东华门的城楼上,一个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风雪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容子熙!"

  岚贵妃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容子熙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宫墙四周,火把的光晕里,走出了一个人。

  陈泰。

  他穿着御林军统领的正式甲胄,腰悬金刀,走到火光最亮处,单膝跪地,朝着城楼上的方向高声道:"末将陈泰,幸不辱命,已将叛逆岚氏及其党羽,引入瓮中!"

  "陈泰!你竟敢背叛本宫!"岚贵妃目眦欲裂,"你儿子的命不要了?你陈家的九族不要了?"

  陈泰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托娘娘的福,犬子昨夜已被六殿下的人从赌坊救出。至于九族……"他笑了笑,"末将的九族,都在北郊大营的营帐里,安全得很。"

  岚贵妃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她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

  什么饮酒作乐,什么毫无察觉,都是做给她看的。陈泰的投靠,宫门的开启,都是为了引她入局,为了让她亲手把自己送进这死胡同。

  "容子熙!"她仰着头,对着城楼上的人嘶吼,"你出来!你有本事下来!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风雪声中,传来一声轻笑。

  容子熙转身,从城楼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玄色的铁靴踏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岚贵妃的心口。他走到她面前十步之遥,停下,摘下了头上的铁盔。

  露出那张俊美而冰冷的脸。

  "岚娘娘,"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像是二十年来每一次请安时那样,"别来无恙。"

  这个称呼,让岚贵妃浑身一颤。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这个废物皇子每日晨起去她宫里请安,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岚娘娘",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卑微,习惯了他的无能,习惯了把他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