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归看着她。
原本到了唇边的话，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姜昭昭，落到不远处的司马清明和陆远之身上。
一个头发乱得像被雷劈了八百遍，脚边堆着能把人埋了的废阵图。
一个掌心全是血痂，旧伤叠新伤，阵笔一划，又渗出一点血。
这六年，他们确实拼命。
可拼命，不该是阵道传承的唯一办法。
姜无归忽然明白，姜昭昭拦下的，不只是他这一条残命。
她连战后的事，都算进去了。
这丫头想的，远不止眼前这一战。
姜无归沉默片刻，低声道：“总有人教。”
“没人比您更懂。”
姜昭昭回答得斩钉截铁。
“老祖，您得活着。”
“至少，得活到把这些东西全传给下一个人。”
“护界大阵不是一次性用品。”
“今天补好了，不代表以后就永远不会坏。”
“万一以后地脉再移，天纹再断，谁来修？”
“靠我一个人吗？”
她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
“我也会累的。”
姜无归喉间的话，一下子堵住了。
是啊。
若他也散了。
护界大阵怎么办？
难道以后真要让这群小辈继续靠猜、靠撞、靠吐血熬夜，去一点点摸索？
如果每一代阵师都得这样，熬到神魂干裂，错一笔就拿命试。
那不叫传承。
那叫断代之后的野蛮求生。
姜无归曾经以为，自己这条残命早该还给阵眼。
但现在，若能再用这点残魂把摇光彻底压实，也算是还债。
姜无归忽然低笑了一声。
“你这丫头……”
他看向姜昭昭，眼底浮出一丝无奈，又有些罕见的温和。
“算盘打得比无双还精。”
姜昭昭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
“那是。”
“我可是靠脑子吃饭的。”
她顿了一下，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老祖这种稀缺技术骨干，怎么能刚返聘就原地报销？】
【这要是在大厂，起码得签个三十年顾问合同。】
【想退休？不可能。】
【先把新人带出来再说。】
姜昭昭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看向摇光阵眼。
那道刚刚合拢的新纹，还在轻轻发亮。
完整是完整了。
但还嫩。
姜昭昭盯着阵眼，脑子飞快转动。
等天地潮汐？
不行。
七日太久。
上界那帮东西不会坐在门外乖乖排队，等她把阵盘风干晾透。
让姜无归燃本源？
更不行。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总阵师，不能当一次性耗材用。
只能自己造。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没有天地潮汐，就手搓一个小型模拟版。
她抬手，紫金光从指尖散开，在半空勾出一道小型阵图。
“我有个办法。”
司马清明和陆远之同时抬头。
姜昭昭指尖一划，阵图中央亮起一圈圈环形纹路。
“不等七日天地潮汐。”
“我们自己造一场小潮汐。”
陆远之眼睛一下睁大。
“自己造？”
姜昭昭点头。
“用阵盘模拟灵气涨落。”
“天地潮汐本来是慢慢冲刷新纹，让它一点点吃透地脉。”
“我们把七天的流程，拆成九段短冲。”
她一边说，一边把阵图拆成几层。
紫金线条在半空分开，被她一层一层剥给众人看。
“第一段试纹。”
“第二段压纹。”
“第三段回流。”
“第四段校准。”
“后面五段，对应九处阵眼的联动节奏。”
“我们只冲刷摇光这一处，但频率要伪装成天地潮汐。”
“让阵眼以为，天地灵气已经完成了七日循环。”
她顿了顿，给出最简单粗暴的总结。
“简单说，就是骗它提前转正。”
司马清明怔了一下。
下一息，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扑到阵图前。
“脉冲式潮汐……”
“先低频试探，再高频压实，最后回流封纹。”
他嘴唇发干，眼睛却亮得吓人。
“理论上可行！”
陆远之也反应过来，立刻蹲下去翻阵盘。
“但需要极其稳定的能量源。”
“还有分流缓冲，不然第一波冲过去，新纹可能直接炸。”
“能量源我有。”
姜昭昭抬手。
掌心浮现出一团压缩到极致的紫金光球。
那是姜无双留下的本源之力。
浑厚，霸道，干净。
姜昭昭看向司马清明。
“司马师兄，你负责引导阵纹走向。”
“你研究了六年摇光阵眼，你最清楚。”
司马清明立刻点头，眼神专注。
“好。”
姜昭昭又看向陆远之。
“陆师兄，你负责灵力分流和缓冲。”
“我的本源太猛，你得把它拆成阵眼吃得下的量。”
陆远之苦笑一声，手里已经开始刻符。
“懂。”
“你负责往锅里倒海，我负责用勺子喂。”
姜昭昭点头。
“差不多。”
陆远之深吸一口气。
“这活听着就折寿。”
姜昭昭眨了眨眼。
“回头给你算加班费。”
“先赊着。”
陆远之手一顿。
“呵。”
最后，她看向姜无归。
“老祖，您坐镇中枢。”
“盯着阵眼核心。”
“有任何异常，您立刻接手校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只许校准，不许燃命。”
姜无归看着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连他这个总阵师都被分配成了中枢质检。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好。”
“听你的。”
司马清明一把掀开储物袋。
阵图、阵笔、碎玉盘、备用阵旗，哗啦啦铺了一地。
陆远之蹲下就开始刻符，手背上旧血痂被阵笔刮开，又渗出一点血。
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把血抹进阵纹里。
“别浪费。”
“现在什么都能当材料。”
司马清明趴在地上，飞快补线。
“左边三寸，留给回流。”
陆远之立刻接上。
“知道。”
“你别又把坎位画成死路。”
司马清明头也不抬。
“那是你看不懂。”
两人嘴上互怼，手却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枚枚阵钉被打入废墟地面。
一面面小阵旗悬空而起。
姜昭昭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紫金光球悬在她掌心上方，一圈一圈收缩。
她的脸色依旧很白。
刚才合阵时留下的伤还没完全愈合，掌心血痕被紫金光照得清晰可见。
可她的呼吸已经稳了下来。
姜无归站在阵眼旁，目光扫过每一道新纹。
不时开口提醒。
“乾位低半寸。”
“坤位别压死，留回流口。”
“震位那条线，换古法三折。”
司马清明和陆远之几乎同时应声。
“明白！”
司马清明一边改线，一边忍不住低声。
“古法三折……原来这里不是避让，是借力。”
陆远之手上不停，嘴里嘀咕。
“别感慨了，先活着学完再说。”
墨儿依旧站在阴影里，短刃藏在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