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历史小说 > 日本近世:东瀛往事 > 第五十八章北风

第五十八章北风

  一

  宽文三年冬,江户。

  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柿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那些细枝微微颤动。

  “先生。”

  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没有回头。

  “桔梗屋那边来人送信了。”

  悠斗接过信,拆开。

  是桔梗写的。信上说,今年的柿子酿了酒,给他留了一坛。说那棵小树又长高了,比她高出半个头。说——

  “天冷了,多穿点。”

  悠斗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阿部。”

  “在。”

  “今天病人多吗?”

  阿部想了想。

  “不多,”他说,“就几个。”

  悠斗点了点头。

  “看完这几个,去桔梗屋。”

  二

  桔梗屋的后院里,桔梗坐在那棵柿树下。

  旁边那座坟,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悠斗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来了?”

  悠斗点了点头。

  桔梗看着他。

  “又瘦了。”

  悠斗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桔梗笑了。

  “有。”

  她从旁边拿起一个坛子,放在他面前。

  “酒。”

  悠斗接过坛子,打开。一股酒香飘出来,带着柿子的甜味。

  “好香。”

  桔梗点了点头。

  “今年的特别好。”

  悠斗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甜的。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

  悠斗点了点头。

  桔梗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他们坐在柿树下,喝着酒,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们不觉得冷。

  三

  “悠斗。”

  桔梗放下酒碗,看着他。

  “你说,三郎在长崎,怎么样?”

  悠斗想了想。

  “应该还好,”他说,“阿部前几天刚从他那儿回来。”

  桔梗点了点头。

  “他比你大?”

  悠斗想了想。

  “大两岁。”

  桔梗笑了。

  “那也老了。”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看着那棵柿树。

  “咱们都老了。”

  悠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还是凉的。但很紧。

  “老了也得活着。”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话,”她说,“说了多少年了?”

  悠斗也看着她。

  “说了六十年了。”

  桔梗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暖。

  四

  那天下午,直政又来了。

  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桔梗看见他,站起来,扶他坐下。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直政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有事要说。”

  悠斗看着他。

  “什么事?”

  直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他们面前。

  “幕府来的。”

  桔梗接过信,拆开。

  信上说,北边又发现了异国船。这次不是一艘,是好几艘。说那些人上了岸,和当地人换了东西。说——

  “他们自称‘俄罗斯人’。”

  桔梗把信递给悠斗。

  悠斗看完,沉默了很久。

  “又是他们。”

  直政点了点头。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他们上岸了。”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看着他。

  “直政,你不是说不查了吗?”

  直政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

  “不查了,”他说,“但人家来了,能不看吗?”

  五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又坐在柿树下。

  月亮很亮,照在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悠斗。”

  悠斗看着直政。

  直政端着酒碗,看着那轮月亮。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来?”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想来看看。”

  直政看着他。

  “看看?”

  悠斗点了点头。

  “就像咱们想看外面的世界一样,”他说,“他们也想看看咱们。”

  直政没有说话。

  桔梗在旁边开口了。

  “那看完之后呢?”

  悠斗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三个人沉默着,喝着酒,看着月亮。

  风吹过来,冷冷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悠斗。”

  悠斗看着桔梗。

  桔梗端着酒碗,脸上带着酒意。

  “你说,咱们还能看到那一天吗?”

  悠斗想了想。

  “哪一天?”

  桔梗指了指北方。

  “那些人来的那一天。”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能,”他说,“也许不能。”

  桔梗笑了。

  “你这话,”她说,“跟没说一样。”

  悠斗也笑了。

  “本来就是不知道的事。”

  六

  那天夜里,悠斗没有回仁心堂。

  他住在桔梗屋后院的客房里。

  夜里,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门响了。

  “进来。”

  桔梗走进来,在他旁边躺下。

  他们躺在一起,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窗纸直响。

  “悠斗。”

  “嗯?”

  “你怕吗?”

  悠斗想了想。

  “怕什么?”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怕那些人。”

  悠斗没有说话。

  他想起约翰说过的话——“那些国家都在往东边来。总有一天,会到这儿。”

  现在,他们来了。

  “不怕。”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悠斗也看着她。

  “因为怕也没用。”

  桔梗笑了。

  那笑声在黑暗里,很短,很轻,但很真。

  “你这话,”她说,“对。”

  七

  第二天,悠斗醒来的时候,桔梗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推开窗,看见她站在柿树下,正在给那棵小树绑草绳。

  风很大,吹得她的白发乱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干什么呢?”

  桔梗没有回头。

  “绑绳子,”她说,“天冷,别冻着。”

  悠斗走过去,帮她扶着树枝。

  两个人一起,把那棵小树绑得严严实实。

  绑完之后,桔梗拍了拍手,看着那棵树。

  “明年就能长更高了。”

  悠斗点了点头。

  “能活。”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话,”她说,“也说了六十年了。”

  悠斗笑了。

  “六十年,”他说,“够长了。”

  桔梗也笑了。

  他们站在柿树下,站在那片冬日的阳光里,站在那片光秃秃的枝丫下面。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还活着。

  因为还在一起。

  因为——

  还能看见明年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