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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老松

  一

  宽文元年十一月,江户。

  悠斗站在仁心堂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柿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吹得那些细枝微微颤动。

  “先生。”

  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没有回头。

  “桔梗屋那边来人送信了。”

  悠斗接过信,拆开。

  是桔梗写的。信上说,北边发现了异国船。说直政那边有急报,幕府很重视。说——

  “你小心点。”

  悠斗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阿部。”

  “在。”

  “三郎那边有信吗?”

  阿部摇了摇头。

  “没有。上次还是两个月前。”

  悠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柿树。

  北边。异国船。

  他想起约翰。想起那些荷兰人。想起那些从海上来的人。

  锁国锁了这么多年,那些人还是来了。

  二

  江户城,评定所。

  直政跪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面前坐着几个人。都是幕府的老臣,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松平大人。”

  坐在上首的那个人开口了。是酒井忠胜,老中首座,七十多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利。

  “在。”

  酒井忠胜看着他。

  “虾夷地的事,你怎么看?”

  直政想了想。

  “臣以为,”他说,“先弄清楚是什么人。”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

  “还有呢?”

  直政继续说。

  “如果只是漂流船,按惯例处理就是。如果是有意来的——”

  他顿了顿。

  “那就得小心了。”

  酒井忠胜看着他。

  “怎么小心?”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臣不知,”他说,“但臣知道,锁国这么多年,外面的事,咱们知道得太少了。”

  屋里一片寂静。

  酒井忠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

  “你说得对,”他说,“知道得太少了。”

  他转过身,看着直政。

  “松平大人,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直政愣住了。

  “我?”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

  “你在目付所待了那么多年,”他说,“这种事,你最合适。”

  三

  那天晚上,直政去了桔梗屋。

  桔梗正在后院那棵柿树下坐着,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直政在她旁边坐下。

  “有事。”

  桔梗看着他。

  “什么事?”

  直政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桔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去虾夷地?”

  直政摇了摇头。

  “不是我亲自去,”他说,“是派人去。”

  桔梗点了点头。

  直政看着她。

  “悠斗知道吗?”

  桔梗想了想。

  “知道,”她说,“我写信告诉他了。”

  直政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柿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直政。”

  “嗯?”

  桔梗转过头,看着他。

  “你多大了?”

  直政愣了一下。

  “六十三。”

  桔梗点了点头。

  “六十三,”她说,“我六十五。”

  直政看着她。

  桔梗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月光下,很复杂。

  “咱们都老了。”

  直政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桔梗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穿着男装,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她老了。

  他也老了。

  “活着就好。”桔梗说。

  直政点了点头。

  “活着就好。”

  四

  长崎,仁心堂。

  三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悠斗写来的,说北边发现了异国船。说直政在查这件事。说——

  “你那边怎么样?”

  三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阿部从外面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三郎叔,怎么了?”

  三郎把信递给他。

  阿部看完,也沉默了。

  “先生那边,”他开口了,“会不会有事?”

  三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不会。”

  阿部看着他。

  三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朴树上。

  “阿部。”

  “在。”

  “你跟着悠斗多少年了?”

  阿部想了想。

  “十几年了。”

  三郎点了点头。

  “十几年,”他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阿部没有说话。

  三郎转过身,看着他。

  “他是从大坂活着出来的人,”他说,“那种人,没那么容易死。”

  阿部看着他。

  三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月光下,很暖。

  “我也是。”

  五

  宽文元年十二月,江户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把整个城都盖住了。悠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树。枝丫上落满了雪,白白的,像开了一树花。

  “先生。”

  阿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没有回头。

  “桔梗屋那边来人送信了。”

  悠斗接过信,拆开。

  是直政写的。信上说,派去虾夷地的人回来了。说那艘船是北边来的,不是荷兰人,也不是中国人,是另一种人。说那种人以前没见过,头发是黄的,眼睛是灰的,说的话谁也听不懂。

  “他们说,”直政写道,“那种人叫‘俄罗斯人’。”

  悠斗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俄罗斯人。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从今天起,他记住了。

  六

  那天晚上,悠斗去找桔梗。

  桔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直政的那封信。她也看过了。

  “俄罗斯人。”她说。

  悠斗点了点头。

  桔梗看着他。

  “你知道吗?”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约翰说过,西方有很多国家,荷兰只是其中一个。”

  桔梗没有说话。

  悠斗继续说。

  “他说,那些国家都在往东边来。总有一天,会到这儿。”

  桔梗看着他。

  “他说的对?”

  悠斗点了点头。

  “他一直说得对。”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怎么办?”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直政在查。”

  桔梗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灯下,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窗纸直响。

  但屋里是暖的。

  灯是亮的。

  人还在。

  七

  那天夜里,悠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海边。不是长崎的海,是另一片海。海很宽,很黑,看不见对岸。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是父亲。

  父亲还是那身旧衣服,脸上带着笑。

  “看什么呢?”

  悠斗指了指那片海。

  “那边。”

  父亲点了点头。

  “那边有人。”

  悠斗看着他。

  “什么人?”

  父亲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会来的。”

  悠斗没有说话。

  父亲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不怕,”他说,“你们会活下来的。”

  悠斗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块白,看着那些在光里浮动的灰尘。

  会来的。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