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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新芽

  一

  明历三年二月,江户。

  悠斗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眼前正在搭建的铺子。地基已经打好了,柱子立起来了,梁也架上了。十几个人正在忙活,有的锯木头,有的钉钉子,有的往房顶上铺瓦。

  “快不快?”

  桔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茶。

  “快,”他说,“比我想的快。”

  桔梗走过来,把茶递给他。

  “人都是直政找的,”她说,“说是从各藩调来的工匠。”

  悠斗接过茶,喝了一口。

  “他倒是有办法。”

  桔梗笑了。

  “他是松平家的人,”她说,“能没点办法吗?”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忙活的人,看着那些正在一点点立起来的木头,看着那间还没成型但已经能看出模样的铺子。

  “叫什么名?”

  桔梗想了想。

  “还叫桔梗屋。”

  悠斗看着她。

  “不是说要换个名吗?”

  桔梗摇了摇头。

  “不换了,”她说,“叫了一辈子,改不了口了。”

  悠斗笑了。

  “那就还叫桔梗屋。”

  二

  那天下午,三郎和阿部到了。

  悠斗正在空地上帮忙搬木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他回过头,看见两个人站在不远处,背着包袱,满身是土。

  三郎。阿部。

  他放下木头,走过去。

  “来了?”

  三郎点了点头。他比以前瘦了些,眼睛下面有青黑,一看就是赶了好多天的路。

  “能不来吗?”三郎说,“你信上写那么急。”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部。阿部也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先生。”

  悠斗点了点头。

  “路上还顺利?”

  阿部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马跑死了两匹。”

  悠斗愣了一下。

  “两匹?”

  三郎在旁边接话。

  “这小子,非要赶时间。我说慢点走,他不听。结果第一匹跑死了,第二匹也跑死了。最后一段路,我们是走过来的。”

  悠斗看着阿部。

  阿部低着头,不说话。

  悠斗叹了口气。

  “活着就好。”

  三

  那天晚上,桔梗把那间临时搭的小棚子让出来,给三郎和阿部住。她自己和悠斗挤在旁边另一间棚子里,和那些难民一起。

  “挤不挤?”三郎问。

  悠斗摇了摇头。

  “习惯了。”

  三郎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长崎?”

  悠斗想了想。

  “不回了。”

  三郎愣住了。

  “什么?”

  悠斗看着他。

  “这边需要人,”他说,“那么多伤的人,病的人,没人看。”

  三郎没有说话。

  悠斗继续说。

  “你带着阿部,留下吧。咱们在这儿开个医馆。”

  三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在哪儿都是看病。”

  悠斗也笑了。

  “不然呢?”

  四

  第二天,他们开始找地方开医馆。

  江户城下町烧了大半,到处都是空地。但那些空地,要么被人占了,要么离难民区太远。

  他们找了三天,最后在桔梗屋旁边找到一小块地方。不大,只有几间屋子的地,但离河近,离难民近,离桔梗屋也近。

  “就这儿?”

  悠斗点了点头。

  三郎看着那块空地,又看看旁边正在盖的桔梗屋。

  “咱们的医馆,叫什么名?”

  悠斗想了想。

  “仁心堂。”

  三郎愣了一下。

  “那不是彭先生的……”

  悠斗打断他。

  “彭先生把仁心堂留给我了,”他说,“我在哪儿,仁心堂就在哪儿。”

  三郎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块空地,看着那些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就仁心堂。”

  五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悠斗白天在难民区给人看病,晚上回来帮忙盖医馆。三郎和阿部也是,白天跟着他看病,晚上回来盖房子。有时候桔梗也来帮忙,搬木头、递钉子、送水送饭。

  直政隔几天就来一次,看看进度,问问有什么需要的。他带来的工匠越来越多,盖房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三月中的时候,桔梗屋先盖好了。

  新铺子比老铺子小一些,但更结实。用的都是新木头,新瓦,新门窗。门口挂着新做的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桔梗屋”。

  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老街坊,有新难民,有直政带来的武士,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商人。桔梗站在门口,招呼着那些人,脸上带着笑。

  悠斗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三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挺高兴的。”

  悠斗点了点头。

  三郎看着他。

  “你呢?”

  悠斗想了想。

  “也高兴。”

  三郎笑了。

  “那就好。”

  六

  四月的时候,仁心堂也盖好了。

  比桔梗屋小一半,但该有的都有。前厅看病,后院住人,院子里还留了一块空地,悠斗说以后要种棵树。

  “种什么树?”三郎问。

  悠斗想了想。

  “柿树。”

  三郎愣住了。

  “柿树?这地方能种活吗?”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截细细的根须。

  三郎看着那截根须。

  “这是什么?”

  悠斗蹲下来,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那截根须埋进去。

  “桔梗屋那棵老柿树的根,”他说,“烧剩下的。”

  三郎没有说话。

  他看着悠斗把那截根须埋好,又浇了水。

  “能活吗?”

  悠斗站起来,看着那块土。

  “不知道,”他说,“但试试。”

  七

  那天晚上,直政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柿树根。

  “这能活?”

  悠斗点了点头。

  “也许。”

  直政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土,看着那些刚刚开始发芽的野草。

  “江户,”直政忽然开口,“变样了。”

  悠斗看着他。

  直政指了指远处。那里,新的房子正在建,新的街道正在铺,新的生活正在开始。

  “烧了那么多,”他说,“死了那么多人。但你看,又活过来了。”

  悠斗没有说话。

  直政转过头,看着他。

  “悠斗。”

  “嗯?”

  “你说,人为什么这么能活?”

  悠斗想了想。

  “因为想活吧,”他说,“因为舍不得死。”

  直政笑了。

  “你这话,”他说,“像个老头子。”

  悠斗也笑了。

  “我就是老头子,”他说,“五十了。”

  直政愣了一下。

  五十了。

  是啊,都五十了。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刮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又活过了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