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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暗流

  一

  元和四年四月,骏府城。

  松平直政跪在目付所的那间小屋里,面前摊着上百张文书。他已经在这里翻了整整三天,眼睛熬得发红,手指被纸边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还是没有找到。

  那个在查青木悠斗的人,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无影无踪。

  “找什么呢?”

  山内甚九郎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直政浑身一僵,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

  甚九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

  直政的心跳快了起来。

  “山内大人……”

  “你翻的那些文书,”甚九郎打断他,“我都翻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直政面前。

  直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现在何处——

  青木悠斗。十七岁。大坂城下町出身。父青木宗元(殁)。母青木氏(殁)。元和元年流落长崎,现居长崎仁心堂,从医。

  直政的手在发抖。

  “这……”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甚九郎说,“那个人,是幕府的人。”

  直政愣住了。

  幕府。

  将军的人。

  “他们为什么查他?”

  甚九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见过不该见的人。”

  直政不明白。

  甚九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坂城破那天,他在天守阁。淀殿死的时候,他就在附近。有人想知道,淀殿最后说了什么。”

  直政的心沉了下去。

  淀殿最后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青木悠斗知道吗?

  “他现在有危险吗?”

  甚九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直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门关上了。

  直政跪坐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二

  长崎,仁心堂。

  悠斗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是个老渔民,六十多岁,咳嗽了整整一个冬天,咳得人都瘦了一圈。

  “肺里有寒气,”悠斗说,“得养一整个春天。”

  老渔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这种人,早就习惯了熬。

  悠斗开好方子,交给三郎去抓药。老渔民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

  “对了,前些天有人在打听你。”

  悠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不认识,”老渔民说,“外地人,穿着挺体面的,在港口那边转了好几天,到处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青木悠斗的年轻医师。”

  悠斗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长什么样?”

  老渔民想了想。

  “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说话带着江户口音。”

  江户。

  又是江户。

  “多谢您。”

  老渔民摆了摆手,拿着药走了。

  悠斗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三郎从后面探出头来。

  “怎么了?”

  悠斗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块木牌。想起那个叫林的人。想起桔梗。

  有人在打听他。

  是谁?

  为什么?

  三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噼啪响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少爷。”

  林掌柜从外面进来,脸色很沉。

  “查到了。”

  桔梗放下算盘。

  “说。”

  林掌柜压低声音:“打听青木悠斗的人,是幕府目付的人。”

  桔梗的手指微微攥紧。

  目付。

  德川家的眼线。

  “为什么查他?”

  “不知道,”林掌柜说,“但那些人在长崎待了好几天,到处问他的事。问得很细——从哪儿来的,跟谁学的医,见过什么人。”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找到他了吗?”

  “应该没有,”林掌柜说,“但再查下去,早晚会找到。”

  桔梗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叫青木悠斗。”

  那个人,有危险。

  “林叔。”

  “在。”

  “准备一下,我要去长崎。”

  林掌柜愣住了。

  “少爷,这……”

  “去准备。”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桔梗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她要去找他。

  现在。

  四

  骏府城,松平府邸。

  夜里,直政跪在父亲面前,把那张纸放在地上。

  信纲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说话。

  “父亲,我想……”

  “你想什么?”信纲打断他。

  直政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长崎。”

  信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那是谁的地盘吗?”

  “知道。”

  “你知道去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直政抬起头,看着父亲。

  “因为那个人,我见过。因为他从大坂活着出来。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信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直政看见了。

  “你长大了,”信纲说,“去吧。”

  直政愣住了。

  “父亲……”

  “去之前,先做一件事。”

  信纲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

  “拿着这个,”信纲说,“到了长崎,去找一个叫山形的人。他会帮你。”

  直政接过那块木牌,攥得紧紧的。

  “多谢父亲。”

  信纲摆了摆手。

  “去吧。”

  直政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信纲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在提醒什么。

  五

  长崎,仁心堂。

  悠斗睡不着。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三郎在旁边睡着,打着细小的呼噜。隔壁传来彭先生的咳嗽声,咳了几声,又安静了。

  他在想那些打听他的人。

  幕府的人。

  为什么?

  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些日子。想起天守阁里的那些人。想起淀殿。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回去吧,好好活着。”

  那些人,是想知道淀殿说了什么吗?

  还是想知道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做好准备。

  “悠斗。”

  三郎的声音忽然传来。悠斗转过头,看见他睁着眼睛,也在看他。

  “你也睡不着?”

  三郎点了点头。

  “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我都听见了。”

  悠斗没有说话。

  三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我跟你一起。”

  悠斗愣了一下。

  “三郎……”

  “别说了,”三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觉。”

  悠斗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黑暗里,他自己能感觉到。

  六

  元和四年五月,一艘从江户来的船,在长崎靠了岸。

  桔梗站在船头,看着这座陌生的港口。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远处的山绿得发黑,近处的街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她穿着男装,头发束得紧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少爷,到了。”

  林掌柜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桔梗点了点头,走下船。

  双脚踩在长崎的土地上,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沿着那条窄窄的街道往前走,走过一间间铺子,走过一个个摆摊的小贩,走过那些用奇怪眼神看她的路人。

  最后,她停在一间小小的医馆前。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上面写着三个字——

  仁心堂。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布帘,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七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他抬起头,看了桔梗一眼。

  “看病?”

  桔梗摇了摇头。

  “我找人。”

  老人眯起眼睛。

  “找谁?”

  “青木悠斗。”

  老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是谁?”

  桔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一朵桔梗花。

  老人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后边。”

  桔梗绕过柜台,走进后院。

  院子里,一个人正在晒药。

  他穿着粗布衣服,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在仔细地翻弄。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的侧脸上。

  桔梗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他长高了,也壮实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青木悠斗。”

  那个人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桔梗看见了。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