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老宅。
老爷子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得正入神。
书是《资治通鉴》，翻到唐朝那卷，页角卷起来，边上有水渍的印子。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
秘书从月亮门走进来，步子很轻，但走得很快。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没有打开过，夹在腋下，手压着，怕风吹开了。
走到老爷子身边，弯下腰，嘴唇凑近老爷子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爷子的手指停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看着秘书。
秘书没有躲，直视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老爷子把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撑着，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一点都不像上了岁数的人。
秘书伸手想扶，被他抬手挡开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了，一丝都没有。
满脸严肃，像是换了个人。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领导，昨天晚上到的。现在去了三层小楼了。”秘书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老爷子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握了一下，松开了。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没有自己拨号，而是把听筒递给了秘书。
秘书接过去，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电话拨了出去。
老爷子站在那里，手插在腰上，盯着书架上一排线装书，没有看秘书，但耳朵竖着。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宋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秘书把听筒递过来，老爷子接过去，没有坐到椅子上，就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孽畜！”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让得电话那头的宋父一愣，“我让你叫瑶瑶他们回来，你怎么办事的？
啊！我的孙女婿来了京城，你知不知道？
你天天在干什么？废物！”
宋父在电话那头直接被骂懵了。
什么和什么啊，我怎么废物了，我怎么说也是部长啊？
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像是在办公室接领导电话一样。不敢顶嘴，但脑子还在转。
“额，爸，您消消气。我叫了啊，秦风啥时候来京城的，我怎么不知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您老是不是搞错了”的味道。
“所以我说你是废物！”老爷子手指点着桌面，点得笃笃响，“你非要看不上人家秦风。你知道秦风今天去哪儿了吗？
人家去了三层小楼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人才有资格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宋父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了。
三层小楼？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东大的曾经的核心地，是无数人一辈子都跨不进那道门槛的地方。
秦风，一个县长，去了那里？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爸，你没开玩笑吧？三层小楼？秦风他一个小县长有资格去？你不会是老糊涂了吧？”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了这句话，是后悔最后那四个字。
老爷子握着听筒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平静。
“我老糊涂了？你个畜牲，你过来，看老子会不会打死你。”声音不大，甚至比刚才还轻，但宋父在电话那头听得后背发凉。
“下面人都来汇报了，还能有假？我不知道你的这个部长还能做多久。
一点眼光都没有。老子怎么就生出你们这几个没用的东西，宋家都毁在你们手里了。”
宋父不敢再还嘴了。
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一点，确保老爷子的声音不会突然炸起来，炸得他耳膜疼。
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炸的手雷。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老爷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在压着什么。
“那个，爸——”宋父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加点黄瓜。你能不能动动你那个猪脑子？”老爷子没好气地说。
这句话骂得比刚才那些还狠，但宋父听出来了，骂归骂，老爷子的语气松了一点。
不是不生气了，是那种“气够了，该说正事了”的松弛。
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搭在桌沿上。
“气归气，但事情还是要解决的。你晚上给小秦打电话，让他回家里一趟。姑爷回来了，怎么能不回家看看？”
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至于瑶瑶说的那套别墅，怎么能收回来？
当初就是给小丫头结婚的婚房，那就永远是她的。
听到了没？”
宋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没说出来。
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爸，我知道了。我晚上就打。”
老爷子没有说话，把听筒递给了秘书。
秘书接过去，轻轻放回座机上。
动作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脆，“咔”的一声。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书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的，他没有睁眼看。
秘书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走。
他弯下腰，把那本被摔出去的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回桌上。
书是《资治通鉴》，翻到的那页是唐朝卷，他看了一眼，没看懂，合上了。
老爷子还是闭着眼，手指还是叩着扶手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