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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鸽子

  李敢想了想。"这个时节本地的苹果还没熟,早市上的苹果大多是从南边运过来的,走漕运,从通州码头入京。"

  "通州码头。"

  李玄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在码头上做手脚,比在摊位上做手脚安全得多。果子从南方运到通州,几十筐几百筐堆在一起,谁会去检查每个苹果的蒂头?"

  "在码头上安排一个人,每天从固定的那批货里挑出几个苹果,塞纸条、封蜡、划记号,然后混回去。"

  "摊主进货拿到这批苹果,按照蒂头朝上的习惯摆出来。刘安过来只挑有划痕的,其他的卖给普通顾客。"

  "整条链子串起来了。"

  李敢把三个苹果收好。

  "要不要去通州码头查?"

  "不急。"

  李玄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还是阴沉沉的,风比早上更大了。后院的紫藤花被吹得东倒西歪。

  "今天的重点不在苹果,在黑水关。"

  他转过身。

  "现在是辰时。飞鸽如果顺利,午前能到黑水关。程虎收到消息之后最快两个时辰能完成戒备部署。"

  "也就是说,今天未时之前,黑水关进入战备状态。"

  "如果郭昭要动手,他的窗口期在今天午前到未时之间。过了未时,黑水关一旦关门上锁,他再想打就难了。"

  "从朔方镇到黑水关三百里,骑兵急行军大约需要五到六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郭昭的骑兵昨晚连夜出发,今天午前正好到黑水关城下。"

  李敢的拳头攥紧了。

  "赶得上吗?"

  "赶不赶得上,在鸽子。"

  李玄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鸽子比骑兵先到哪怕半个时辰,程虎就有准备的时间。八百人守城,对方就算来三千,短时间也啃不动。"

  "如果鸽子晚了呢?"

  李玄没回答。

  他走回桌前,把那碗凉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手指微微发麻。

  张怀远说的副作用来了。

  黑水关城墙上的风比京城大十倍。

  守将程虎站在城头上,手里攥着一截竹管。竹管里掏出来的纸条已经被他看了三遍。

  戒备。勿问。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但竹管上刻着镇北军联络站的暗记,信鸽脚环上的编号也对得上。

  程虎今年五十二岁,脸上的皱纹比黑水关城墙上的裂缝还多。他把纸条在手里攥了攥,扭头看着城外的戈壁。

  风沙遮了半边天。

  "程将军,真要戒备?"副将凑过来,满脸困惑。"连个由头都没有,万一是误传——"

  "上甲。"

  "什么?"

  "全军上甲,弓手上箭塔,石墙前面铺铁蒺藜,城门落闸。"

  副将张了张嘴。

  "程将军,这是戈壁边上,方圆百里都是沙子和石头,谁来打咱们?"

  程虎把纸条塞进怀里,两步走到城垛旁边,趴在垛口往北看。

  沙尘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风里夹着一种味道。

  马粪味。

  新鲜的马粪味。

  戈壁上没有野马群,最近的牧场在北边二百里外的草原上。

  马粪味从北边飘过来,说明北边有大量马匹在移动。

  程虎直起身。

  "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风里炸开,城墙上十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兵丁唰地站了起来。

  "全军戒备!擂鼓聚兵!箭塔上人!城门落闸!"

  "谁要是慢了一步,老子拿他的脑袋垒城墙!"

  八百人在一炷香之内全部进入了战位。

  箭塔上的弓手搭上了箭,石墙前面洒满了铁蒺藜,城门的三道闸板依次落下,门洞里堆上了沙包。

  程虎最后一个登上城头,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朴刀。

  刀是跟着他打了二十年仗的老伙计,刃口缺了七八道,每一道都是一条人命。

  "报——"

  斥候从城头的瞭望哨连滚带爬的跑下来。

  "将军!北面发现骑兵!"

  "多少?"

  "沙尘太大看不清楚,但蹄声估算——不少于两千骑!"

  程虎的脸没有变化。

  "打的什么旗?"

  斥候愣了一下。

  "没有旗。"

  没有旗。

  不亮旗号的骑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流寇,一种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谁。

  两千骑兵不是流寇干得出来的。

  程虎把朴刀往城垛上一搁。

  "传令,弓手听我号令,不许擅自放箭。对方到了一箭之地,我先喊话。他答不答,答什么,再做定夺。"

  副将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将军,万一是咱们自己人呢?朔方镇的骑兵——"

  "朔方镇的骑兵跑到黑水关来做什么?调防要有兵部公文,演练要有枢密院批文,他有吗?"

  副将闭嘴了。

  蹄声越来越近。

  城墙上的兵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块在轻轻震动。

  沙尘中渐渐显出了轮廓。黑压压的一片骑兵,队形松散,不像正规行军阵列,倒像是急行军之后来不及整队就冲过来了。

  骑兵到了城下三箭之地,停了。

  前排分出一骑,举着一面小旗朝城墙这边晃了两下。

  旗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请和旗。

  程虎趴在城垛上,运足了气——

  "城下何人!报名号!"

  对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沙尘里传上来。

  "朔方镇副帅郭昭,奉命巡边,路过黑水关。请开城门补给饮水。"

  程虎的手按在了朴刀柄上。

  奉命巡边。

  两千骑兵巡边,不提前通知黑水关守军,不带旗号,深更半夜急行军三百里跑过来。

  哪门子的巡边。

  "郭副帅!"程虎喊了回去。"巡边的公文可有?补给的手令可有?"

  城下沉默了几息。

  "程将军,路上走得急,公文忘带了。但我朔方镇的腰牌可以验看。"

  "腰牌不算数!没有兵部调令和枢密院行文,黑水关不放行!"

  城下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许多。

  程虎能看到前排那骑转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有好几骑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

  "将军,他们好像在商量。"副将紧张的攥着城垛边缘。

  "商量就对了。"程虎嘬了嘬牙花子。"他要是痛快答应的才不正常。"

  城下的骑兵群里又分出一骑,这次不举旗了,直接策马到了城下两箭之地。

  "程将军!"

  还是郭昭的声音,但语气变了,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