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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翌日,姜好依言去了李家。

  这回没往李太太的院子去,而是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芭蕉,曲曲折折走了几步,便拐进了一个小花园。

  园子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假山叠石,曲径通幽,一汪小池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水草间缓缓游动。池边立着一座小亭,飞檐翘角,挂着细竹帘,遮了大半日光。

  李婉清坐在亭子里。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底下系着条月白罗裙,头上梳着坠马髻,斜斜插着一支点翠步摇。面前石桌上摆着茶点,青瓷茶碗里茶汤澄澈,飘着几缕白汽。

  见姜好进来,她抬起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了?坐。”

  姜好在对面坐下。

  李婉清没急着说话,只拿那双杏核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姜好由着她看,面上纹丝不动。

  亭子里静了片刻,只听得池中流水潺潺,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啼。

  “姜姑娘,”李婉清慢悠悠地开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今日怎么没带你那个帮工的?”

  姜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上回来李家,谢必安老老实实待在屋外头,李婉清压根没见着谢必安,怎么会知道这个“帮工”的存在,这是专门打听过了?

  姜好脑子飞快地转着。

  难不成!谢必安过不惯贫苦日子,背着她打算攀上李家千金走通天路?

  或者是,李清婉盯上谢必安了?一个千金大小姐,对一个清贫小伙这么上心,图什么?

  姜好浮现起谢必安那张面容,一瞬了然,原来是图脸。谢必安那张脸,放在这个村,哦不,整个小镇都是数一数二的俊。

  姜好神色坦然。

  “小姐莫不是忘了,此次只请了民女一人。”

  李清婉点点头,脸上笑意更胜。

  “倒是个听话的。”

  她顿了顿,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看着姜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姜好,他唤什么名字,又同你什么关系?”

  姜好甩开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她不可能实话实说,说谢必安是个从山上捡回来的、来历不明的男人,李清婉怕是要借题发挥。万一再扯上“窝藏逃犯”那档子事,又是一场麻烦。

  得换个说法。

  姜好迎上她的目光,不紧不慢答道:“小姐说的可是必安?他是民女的弟弟。”

  “弟弟?”

  “是。”姜好点点头,“亲弟弟。前些年走失了,前阵子才找回来。身上受了些伤,在家养着。因是家中男丁,便跟着出来跑跑腿,做些力气活。”

  李婉清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化精彩。

  “原来是你弟弟。”李婉清把这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亲弟弟?”

  姜好面不改色:“是。一母同胞。”

  李婉清点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姜好看着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管她信不信,反正话已经递出去了。李婉清再能耐,还真舍下千金身躯大老远跑去萧香村去查她家户口本不成?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婉清放下茶碗,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句:

  “姜姑娘,你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

  姜好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没接。

  李婉清继续说:“上回让你签独家,你当面拒绝。我让你来,你就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卑不亢的,也不怕我存心刁难你,倒像个见过世面的。如今又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弟弟……”

  “你们姐弟俩,倒是都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姜好客套回道:“小姐谬赞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罢了。”

  李婉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叫丫鬟上前续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悠悠的,喝完放下后,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姜好,你那个弟弟叫什么来着?必安?”

  姜好点头。

  “哪个必,哪个安?”

  “必然的必,平安的安。”

  李婉清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好几遍,像是要刻进心里似的。

  “好名字。”李清婉手撑着脑袋,喜上眉梢道:“那他可曾婚配?”

  姜好一口茶差点喷出,这也太直白了些?!让她怎么接?

  “额,还、还没。”

  李婉清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姜好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李家小姐,该不会是要招谢必安入赘吧。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面上不显。

  李婉清又问:“他那个腿,能好不?”

  姜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养能好。”

  “好了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姜好想了想,说:“先养着。等他好了,再看他想做什么。”

  李婉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们家如此清贫,那你们姐弟俩,如今靠什么过活?”

  姜好说:“卖膏。”

  李婉清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姜好,上回我说的那个独家的事——”

  姜好心里一紧,等着她往下说。

  李婉清看着她,耸了耸肩:“算了,不提了。你那个膏,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吧。”

  啊?

  李婉清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说:

  “但往后你那个膏,得先紧着李家。别人家要买,你也不能缺了我们家的,银钱不会少你们的。”

  姜好回过神,点头道:“那是自然。”

  李婉清满意地点点脑袋。

  她又喝了口茶,放下茶碗,忽然问:

  “姜好,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姜好说:“做膏,洗衣裳,做饭,带妹妹。”

  “妹妹?”李婉清挑眉,“你还有妹妹?”

  姜好点头:“两个。”

  李婉清“啧”了一声,摇摇头。

  “你们家倒是人多。”

  姜好没接话。

  李婉清又问:“你那个弟弟,就是必安,他平日在家做什么?”

  姜好说:“雕木头。做些盒子装膏。”

  “雕木头?”李婉清眼睛亮了一下,“他手巧?”

  姜好点头:“还算巧。”

  李婉清“嗯”了一声,没再问。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姜好坐在那儿,心里觉得今日这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李婉清今日找她来,没三两句就要提一嘴谢必安。问完了,独家的事也不提了,态度也变了不少,从最初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变成了如今这副……姜好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多了几分亲近,几分客气。

  像是在看……自己人?

  姜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李婉清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柔和了,甚至带了几分热络。

  “姜好,你那个膏,我娘说好用。我也用了,确实好用。”

  “往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李家在这镇上,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姜好愣了一下,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婉清见她那副样子,紧皱着眉,怒嗔道:

  “怎么?你不信?”

  姜好说:“小姐好意,民女心领了。”

  李婉清摆摆手。

  “别叫我小姐了,怪生分的。叫我婉清就行。”

  姜好这回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婉清也不等她答应,自顾自地问:“你今年多大?”

  姜好道:“十六。”

  李婉清闻言一怔,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她一回,眼里带着几分意外:“你竟比我还小一岁?”

  “那你比我小一岁。那我叫你妹妹好了。”

  姜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婉清已经笑盈盈地叫上了:

  “姜妹妹。”

  姜好坐在那儿,看着对面这位前几日还逼她签独家、威胁让她在镇上卖不出一盒膏的李家大小姐,如今一口一个“姜妹妹”叫着,态度温和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回家!

  李婉清见她不说话,又笑着问:

  “姜妹妹,必安,他平日在家,都看些什么书?”

  姜好回过神来,道:“他不看书。他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字都认不全。”

  李婉清“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怜惜。

  “可怜见的。”

  姜好:“……”

  李婉清又问:“他那个腿,是谁给看的?请的哪里的郎中?”

  姜好说:“没请郎中。他自己给自己看的。”

  李婉清眼睛又亮了。

  “他自己会看?”

  姜好点头:“会一些。”

  李婉清“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更满意了。

  “倒是个有本事的。”

  姜好坐在那儿,看着她那一脸藏不住的欢喜,心里那点荒唐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这李家小姐,就是看上谢必安了。

  李婉清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谢必安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平日除了雕木头还喜欢做什么。姜好一一答了,能答就答,答不上来的就含糊过去。

  李婉清也不追问,只是笑盈盈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心里记着什么。

  末了,姜好站起来告辞。

  李婉清这回没拦她,也跟着站起来,亲自送她到花园口。

  “姜妹妹,”她拉着姜好的手,语气亲亲热热的,“往后常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姜好点头应了。

  李婉清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

  “你那个弟弟,就是必安,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姜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定了定神,干巴巴地说:

  “这个……民女也不知。他失忆过一段时日,什么都不记得。”

  李婉清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慢慢来。”

  她松开姜好的手,又嘱咐了一句:

  “下次来,把必安也带上。让他也来府里坐坐。”

  姜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花园,穿过那道月洞门,回到李太太那个院子。周芸娘正坐在廊下喝茶,见她出来,笑着站起来。

  “说完了?”

  姜好点点头。

  周芸娘送她到门口。

  两人立在门檐下,又寒暄了几句。周芸娘面上挂着笑,眼神却往姜好身后瞟着看。

  谢必安拄着拐杖站在几步开外,正望着姜好背影出神。

  客气话罢了,她转身招呼谢必安。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走,身后传来周芸娘吩咐婆子关门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响。

  走出那条巷子,日头已经偏西了。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墙根处的青苔潮润润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去,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

  姜好走在前头,谢必安跟在后头。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走了一程,谢必安忽然问:

  “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

  姜好没回头,语气平平的:

  “说你的事。”

  谢必安愣了一下。

  “我?”

  “说我什么事?骂我吗?”

  姜好说:“问你的名字,问你从哪儿来,问你腿能不能好,问你会不会看病。还问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平日除了雕木头还喜欢做什么。”

  谢必安:“……”

  姜好继续说:“还让我下次把你带上,去府里坐坐。”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说的?”

  姜好说:“我说你是我弟弟。”

  谢必安脚步顿住。

  “弟弟?”

  姜好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对,亲弟弟。一母同胞,走失了几年,前阵子才找回来。”

  谢必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姜好问:“怎么了?”

  谢必安说:“没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程,谢必安忽然问:

  “她信了?”

  姜好想了想李婉清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从“姜姑娘”变成“姜妹妹”,从威胁垄断变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从高高在上变成亲亲热热拉着手说话。

  “信了。”她说,“信得很彻底。”

  谢必安“哦”了一声。

  姜好又说:“她还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谢必安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姜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谢必安站稳了,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那……你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