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离婚吧

  1987年,夏。

  花溪县城。

  周岁安扶着孕肚从厂里出来,本就臃肿的身体加上孕晚期,显得十分笨拙。

  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黄色面的,艰难的挤了进去。

  “去,去向阳饭店!”

  今天是她爱人林泽屿的生日,几个朋友从外地赶过来帮他庆祝。

  林泽屿说不用她过来,但作为妻子缺席丈夫的生日聚会总归是不太合适,她准备过去打声招呼就离开。

  来到包间门口,正要推门,却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屿哥,小芷已经长大了,你什么时候给她名分啊?”

  周岁安顿住。

  白梦芷是林泽屿老大哥的女儿,那位老大哥当年为了救他们一帮兄弟去世了。

  林泽屿说他把白梦芷当自己的亲侄女。

  叔叔需要给亲侄女什么名分?

  “我听说,周岁安她爹是个大官,你小子不会是想当驸马爷,故意无视咱小芷的一片痴情吧!”

  “那周岁安长得又胖又丑,你当真下得去嘴?亲一口都得做半宿的恶梦吧?”

  “胡说什么?”

  林泽屿打断了他。

  他很英俊,面部轮廓分明,五官立体好看,尤其是那双桃花眼,深邃又迷人。

  正要再说些什么,神色突然一怔:

  “你怎么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这才跟着发现,周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包间门口。

  她很胖,五官被肥胖的脸挤成一团,妊娠斑连成了一片,即使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的确良,也挡不住那一身的肥肉。

  包间里安静得吓人。

  一片尴尬中,白梦芷站了起来,笑盈盈的过来拉住了周岁安的胳膊:

  “婶婶,林叔叔担心你怀着孕来回奔波不安全,才特意打电话说不让你来的,不过,既然都已经来了,就过来坐吧!”

  周岁安点头,过去,坐到了她让开的位置上。

  白梦芷看她真坐了,神色顿时难看。

  干脆果断的将满满一杯开水往旁边一撇,滚烫的热水瞬间倾倒。

  “啊!”

  白梦芷发出一声惊叫,

  “林叔叔,疼,疼,疼……”

  林泽屿几乎是本能的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就往卫生间冲水去了。

  不知道是压根儿不在意,还是根本没看到白梦芷那一杯水,有一大半都洒到了周岁安的胳膊上。

  的确良衬衣被打湿,紧紧贴在皮肉之上,疼得她不自觉的咬紧了嘴唇,颤抖着手指,将布料提起来,笨拙的起身往卫生间走。

  到了卫生间,才发现唯一的水管已经被白梦芷和林泽屿占了。

  注意到她过来,林泽屿连头都没抬,就不耐烦的皱了眉:

  “你跟过来干什么?”

  周岁安看看自己的胳膊,半截小臂都红了,中间还有几颗水泡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再看看白梦芷的手,花生米大的一片红痕。

  最后,她将目光定到了林泽屿那张冷漠又烦躁的脸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又钝又疼。

  “婶婶,别生气,叔叔他只是担心我,都怪我太笨……”

  白梦芷缩着手想要挣开林泽屿的怀抱。

  可林泽屿却更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腕:

  “别乱动,不想留疤就好好冲!”

  周岁安再次咬唇,一时间也说不清是胳膊更疼一些,还是心脏更疼一些。

  看着林泽屿抱着白梦芷去医院,周岁安赶紧跟上,她也需要就医啊,比白梦芷更需要。

  结果到了楼下,林泽屿的车已经开走了。

  周岁安只能艰难的打了面的,一进医院就听到了林泽屿焦急的声音:

  “……您确定这伤真的不需要处理?”

  “我确定!”

  “如果因为你不处理而出了什么问题,你负责得了吗?”

  医生犹豫一下,

  “您说得对,要不,我给你们办个住院吧?”

  医生翻了个白眼给他:

  “没别的事就麻烦让一让,跟这位相比,后面那位病号显然更需要就医。”

  林泽屿转头。

  看到周岁安半条手臂烫得通红,中间还有几个水泡亮晶晶的反着光。

  一把拽过她,将她按坐到医生面前的凳子上,语气冷硬:

  “开支烫伤膏给她!”

  白梦芷皮儿都没破,他差点儿逼得医生给白梦芷办住院。

  她伤成这样,他却只准备给她一支烫伤膏。

  爱与不爱,区别明显。

  “这伤只敷外用药绝对不行,还得开些口服的消炎药,先做个皮试看看过不过敏!不过敏的话,再打两针青霉素。”

  周岁安一听要吃药打针,赶紧道,

  “医生,我怀着孕呢,能用这些药吗?”

  医生听得一愣,先是柔声答道:

  “我给你开些孕妇可用,别担心。”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林泽屿:

  “伤成这样的你不紧张,那个连皮都没破,你却紧张的什么一样!你眼睛没毛病吧?”

  林泽屿被说得面色黑沉。

  他的那些个朋友一个个的脸上也讪讪的。

  处理完伤口,林泽屿在医生阿姨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主动上前搀扶起了周岁安。

  乌云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坠着。

  “林叔叔,怎么办,车子坐不下这么多人啊!”

  经过刚刚被偏爱的瞬间,白梦芷觉得有必要让周岁安彻底弄清楚她在林泽屿心里的位置了。

  而林泽屿也没有让白梦芷失望,连一丝儿犹豫都没有,直接对周岁安道:

  “你打车吧!”

  白梦芷满意的笑了。

  周岁安则是猛地抬头看向林泽屿。

  林泽屿对上她的视线,不但不心虚,还理直气壮:

  “我朋友大老远过来给我过生日,我总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吧?”

  “所以怀着孕还受了伤的妻子你就可以扔下不管了?”

  这是今晚周岁安第一次开口质问。

  林泽屿盯着她看了半晌,扭过头对白梦芷道,

  “你先打车把他们三个送招待所,一会儿我去招待所找你们。”

  “好的。”

  白梦芷乖巧的点头,懂事的保证,

  “林叔叔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把几位叔叔安全送到地方招待好,你去送婶婶吧,照顾好婶婶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周岁安哪里会相信乖巧懂事的白梦芷对林泽屿有那样的心思?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周岁安哪里会相信林泽屿的下意识都在选择白梦芷?

  偏爱说明一切!

  车子缓缓启动。

  路灯光一片一片照进来,又一片一片滑出去。

  周岁安胳膊疼得厉害,侧着身体半靠在后车座儿里,目光失神的看着外面。

  “咔嚓!”

  一道闪电劈下,大雨瓢泼一般倾泻而下。

  周岁安在雨声中,凉凉开口:

  “林泽屿,我们离婚吧!”